续缘
    锦州的风雪日夜不休,呼啸的风声间或还夹杂着百姓的哀嚎。

    每过一夜,这片大地上就会多出许多死人,白日被雪掩埋后,第二天又会多出新的尸体,一茬接一茬,个个不相同,像是从雪白大地中生出的黑蘑菇,带着无尽的罪恶与死亡。

    原遗进入这个幻境已经三天多了,在这里一天见过的死人,比他前十八年见到的还要多。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昏迷以后会来到这个地方,脑海中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阿留给江思粹上香的画面。

    笃笃——

    一道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回忆,有人捧着药碗进来,从他身体中穿过,来到桌案前:“顾大人,属下来给您送药。今日巡逻完毕,我们没有发现新感染寒疫的百姓。”

    原遗跟着来人的视线看向房内的另一人,顾清辰正坐在桌案前提笔写着什么东西,身形也消瘦了几分,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白,整个人裹在一件黑色的大氅里,只有发间的一抹红为他添了几分活气。

    原遗上次见他还在深秋,短短几个月时间,简直判若两人。

    毫无疑问,这是顾清辰的幻境,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幻境和他前几次去过的江思粹的幻境大不一样。

    顾清辰的幻境就像是浸泡在汤药里面,所有东西都加上了一层褐色的滤镜,暗沉又模糊,只有顾清辰本人和他面前的这张桌案是清晰的。

    “咳咳……”顾清辰用手帕捂着口鼻,皱眉咳嗽几声,示意对方把药放下,离他远点。

    空荡荡的袖袍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露出手腕上的数道疤痕,一路延伸进小臂里,但没等原遗细看,顾清辰就自然地拉上了衣袖,遮住了那些可怖的伤疤。

    “京城那边有信吗?”他这几天一直在发高热,说话声音都变得沙哑了起来。

    下属站在门口,摇了摇头:“并无,风大雪寒,信鸽迷了方向,通往锦州的路也被封了。”

    他顿了顿,又道:“大人放宽心,或许他们早就到了,可能是信没送到,或者在路上丢失了。”押送刺客的队伍是一月前出发的,那时雪还没有这么大,如果途中顺利的话,兴许已经到了。

    顾清辰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动作看起来有些迟钝:“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没事不要靠近这里,别被我传染了。”

    原遗看着士兵离去的背影,没有试图跟过去,他之前试过,但这个幻境好像就只有这一个房间,要想去到其他地方,会被透明的空气墙阻拦。

    他转头又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喝完药的顾清辰,对方皱眉咳嗽了好一阵,才重新拿起笔。

    对方在信纸上写着什么,神情严肃,仿佛在写什么机密要务,但原遗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这封信纸的最后归宿是哪里。

    果然,长长一封信写完以后,顾清辰凝神看了半晌,然后把它放在烛火上,任凭它被火焰一点点吞噬掉。

    染上了寒疫不能出门,一天有半天的时间都在昏睡,在清醒的时间他就待在房中写信,写一封烧一封,像着了魔一样。

    这些信都是写给江思粹的。

    其实最开始他也不是这样的,病情较轻那段时间,他还会把信送出去,日日守在窗边等回信,只是后来的日子,他喝下来的药越来越多,昏睡的时辰却越来越长。

    他的信,也就再也没往外送过一次。

    呼地一声,蜡烛被人吹灭了,室内陷入更深的黑暗。

    再次睁开眼,原遗眼前的场景变得更加模糊扭曲,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看不清楚,所有的东西都只是一个放大了的色块,就连传入耳边的声音,也都是瓮声瓮气的夹杂着间断的耳鸣,让人听不真切。

    他花了一段时间来适应这个环境,听清的第一句话就是:

    “顾大人要不行了。”

    顾清辰要死了。

    老人带着叹息重复了这句话,其实不用他说,在场的人也能看得出来,顾清辰此刻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全身冰冷,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如果不是脉搏还在,几乎和死人无异了。

    多年的下属站在一旁,心底五味杂陈。

    原本顾清辰该和其他人一样回京的,只是他们出发当日,州府有消息传来,说发现了几个感染寒疫的百姓。

    顾清辰对抓捕刺客一事极为上心,事事亲力亲为,因此寒疫爆发,他是最早被感染上的。

    房间内的人逐渐散去,锦州寒疫肆虐,每日都在死人,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就在最后一个人准备离去时,原遗发现原本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顾清辰突然有了动静,他微微睁开眼看向桌案的方向,原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微微一顿。

    桌案上放着一盏未点燃的河灯,款式普通,又老又旧。

    顾清辰的口中还在呢喃着什么。

    下属也注意到了这一幕,连忙来到他身边,问:“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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