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她看得久了,便发觉这梁朝的大臣,似乎分作了两派:

    一派,是以那尚书左仆射王淞为中心的一大群人,此刻正言笑晏晏、乐呵呵地行着酒令。另外更少的一小撮人,则眉头不甚舒展,亦是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再仔细观察,她还发觉,虽则众人皆是依照品秩穿着紫、绯、绿、青等各色官服,但前一派人的腰间总还悬着品相上佳的玉佩,其幞头、官靴的材质,瞧来亦更为轻便挺括。

    符瑶又拍了拍孙衡:“方才您说到何处了?好像是……什么石头上刻经文?”

    “不是经文,是儒家七经!”

    孙衡自然也留意到了宴上的情形,便压低了声音,小声与符瑶分说道:

    “先前与您提过了,这位大梁皇帝,眼下正与世家大族们暗中较劲呢!大梁自太祖皇帝始,便将选官之法,自传统的察举改为了科举。然这天底下的寻常百姓,能求得老天垂怜,三年不遭荒年,便已是大幸,又哪有那许多余钱,去供养一个读书人呢?况且,这州县的应试名额,仍需自当地长官处求取,便是得了名额,还免不了要提前周游四方、干谒考官,寒门子弟又哪来这些金钱门路?”

    符瑶不解:“可世家大族之子,自幼耳濡目染,较之寻常寒门要更有为官的经验手段。又非是拥兵自重的军阀,这大梁皇帝,又为何要与他们过不去?”孙衡曾为太子太傅,教导过慕容景。此番慕容盛命其随符瑶出使,她自然是不吝发问。

    “因为梁帝既缺钱,也缺听话之人。”

    孙衡继续道:“在老臣看来,先皇无子,梁帝自幼自区区一平昌侯,被接入宫中即位,至如今能坐稳这帝位,可见其并非甘于受人摆布之人。只是,这些世家出身的士大夫,于地方上有盘根错节之根基,或为师生,或为同乡,或为姻亲,总之,皆是忠于家族,而非忠于皇帝,如此,便令梁帝无人可用。且各地豪强,隐瞒人口、逃避赋税之事,屡禁不绝。税赋收不上来,国库空虚,又如何能建起强盛的兵马抵御外敌?”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得自世家手中夺权,”符瑶望了一眼王淞所在的方向,“可依我看,如今的情形似乎……并无甚成效啊?”

    “正是,梁帝命工匠,将儒家七经《鲁诗》、《尚书》、《周易》、《春秋》、《公羊传》、《仪礼》、《论语》,尽数刻于石碑之上,立于太学门外,称之为‘太学石经[5]’,便是欲统一经义,自世家手中,夺回对儒家经典的解释之权,令天下学子皆可抄录,本是好事,只是……”

    “只是?”

    “只是,官办的国子监、太学、四门学[6],只招收高官子弟。而民间私办的无数学舍、书院,仍是由地方大族出资兴建。此举非但未能削弱世家之影响,反倒令天下学子尽皆成了那些大族的门生。”

    “世事难料,事与愿违啊……”符瑶饮了一口酒,望着那晶莹的酒液之上,倒映出的大殿拱顶的华美藻井,便如那水中之月一般,虚幻缥缈。

    “这般事情,还还不少呢,”孙衡也为自己斟了一杯新酒,一饮而尽,“十载之前,梁帝便曾设下‘三互法[8]’,明令新科官员,不得于自己家乡、以及有姻亲关系的州郡任职。结果,世家子弟尽择了些繁华安稳、事务清闲、人脉熟络的州郡,反倒令那些边境苦寒之地,成了无人问津之所。唯有那些最不受待见、毫无门路的官员,方才会被派往这些地方。”

    “难怪……”

    聪慧之人、世家子弟,皆不愿去那苦寒之地,因而当地的出任者无权无势,又不悉当地情形,自然难以管辖地方官吏,又怎能有效地治理百姓、镇压叛乱?

    若说这位梁帝愚蠢,可符瑶一时之间,竟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

    听完这些,她再望向御座之上的那片赭黄衣角,忽然觉得那高贵的颜色之下,包裹着的,或许不过是个将要溺水而亡的人。

    见符瑶端着酒杯,起身朝殿外行去,孙衡立时酒醒了三分:“您要去哪?”

    “殿内气闷,我出去吹吹风,不走远。”

    符瑶走到殿门外,此刻月色正好,天上无云无星,唯有一轮圆月,静静地悬于空中。

    一门之隔,殿内喧嚣热闹,烛火将一切皆映照成了暖金色,而殿外的宫城,却是一片寂静无人,唯有清冷的月光拂照,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界。

    不知怎地,这才是正式于长安露面的第一夜,她竟有些想念远在平城的亲人与朋友了。

    今日恰是阿汐的生辰,她今年,刚满九岁。此刻她定正在宫中吵闹着,要所有人为她庆生罢。而阿兄与静文,定会为她备下最称心、最合意的礼物。

    或许是因她沉入了回忆之中,竟未发觉身侧忽然多了个人。

    “月…月色真美……”

    李怀麟磕磕巴巴地开口,他望着符瑶,像是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方才说出这句搭话之言:“……符姑娘?”

    符瑶颇为意外,没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