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应是他正与此人穿着一样的衣袍。不知何时,殿内忽然多了一群端着酒壶往来穿梭的仆役,每人都穿着同样的青色衣袍……
慕容景竟当真将宴上奉酒的服制,赐与他穿了。
那名仆役又用手肘轻撞他,低声催促道:“你怎在此处发愣?”说着,便将自己所托的其中一柄酒壶塞入李怀麟手中,“快去吧,宴上许多贵人,都等着呢!”
李怀麟手持酒壶,一时踌躇不决。他望向四周,此刻宴会方始,秩序还算井然,他这般直挺挺地站在此处,确是不妥。恰好符瑶正被她的妹妹慕容汐唤去说话,无暇顾及于他。可是……
他抬首,望向高处的御座,大约并非凑巧,御座之上的慕容景,正与他四目相对。
接着,李怀麟看见慕容景朝他微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意思再明显不过。
无论如何……自己的生死,终究还是系于此人一念之间。李怀麟思及此处,只得抬步朝慕容景的御座行去。
他端着酒壶,行至慕容景跟前。这位新朝皇帝似乎并未看他,只是抬手将手中酒盏伸出些许。李怀麟便提起酒壶,为他斟酒。
酒液尚未自壶颈流出,酒盏的主人,却忽然开口道:
“想见你一面,倒真不易。”
“陛下何出此言?”
“我的好妹妹,可是三番四次婉拒了朕探访公主府之请。她对你当真是……用情至深。”
慕容景说到最后四字时,一字一顿,若非他神色松弛,声音平静,李怀麟几乎要以为他在咬牙切齿了。
“阿瑶待我之好,我自然知晓,”他为慕容景斟满了酒,语气稍轻,“陛下召我,是有何要事吩咐?”
“……并无,”慕容景将酒盏举起,却并未品尝,只是轻轻摇晃着,看着澄澈的酒水在烛火下泛着粼粼波光,“朕今日命你身穿青衣,为人斟酒,你可有怨言?”
“……”
这问题,一旦问出,便与当面羞辱无异。而作答,则是自取其辱。
李怀麟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答道:“罪人…自然……不敢有。”
不待慕容景追问,他又开口道:
“但罪人以为,此事本就不必有怨言。陛下的金殿之中,穿着与我同样衣衫的仆役,不下二十人。其职司本就是为他人斟酒。既有贵人需饮酒,便需有人来服侍,不过是寻常差事罢了,何怨之有?
“若是陛下以为,令人服侍于人,便是羞辱……可人生来本就各有天命,不应以出身论高下贵贱。罪人如今能于殿上为陛下斟酒,实乃……三生有幸。”
李怀麟垂着头,声音有些发紧。他能感觉到,胸膛之中心跳得很快。
他这般回敬慕容景,态度虽是恭顺,话中之意却强硬,与自寻死路无异。
但他想知道,慕容景会作何反应。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李怀麟额上的冷汗几乎要滴落下来之时,慕容景才再度开口:
“阿瑶在寻你,去吧。”
李怀麟回头一看,果然对上了符瑶投来的目光。
他如蒙大赦,喜色登时浮于脸上,竟是连御前的礼仪都忘在了脑后,小跑着回到了她身边。
而李怀麟并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慕容景转眼便将手中的酒盏,连同里面的酒液,随手扔在了地上。
这是慕容景第三次与李怀麟单独交谈。
第一次,是在去年腊月。
他率军攻打长安,数次强攻不下,只得改为围城之策,与之僵持。
彼时,北境早已为魏军所征服,南有符瑶与梁军对峙于剑门天险,西有拓跋信经略西域,东面只要扼守住潼关,梁朝的援军,便连一粒米也送不进。
加之围城之初,慕容景趁着风势,命人以火箭射入城中,引发大火。又因门阀士族、禁军仓皇南逃之时,带走了大量粮草,长安城内的物资自是愈发紧缺。
慕容景本欲行围城之术,稳坐钓鱼台,只等城中粮草耗尽,不攻自破。可慕容盛身染重病,屡屡催促,这才数次强攻,无功而返。
后来,过了半月有余,梁军遣了使者前来。来人,竟是符瑶千叮万嘱,要他务必保下性命的那位太子殿下。
那日,李怀麟身着素白圆领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步入帐中之时,发上、领上,皆是雪花。
李怀麟说,城中如今已是煮革为食,以马粪充粮,若是再等半月,恐怕就要……人相食了。
他还道,他知晓各地藩王皆有私心。先前便已表面应允联合抗魏,却迟迟不动一兵一卒,致使长安被围。如今,自然更加不愿响应皇命。
援军已是空谈,既然如此,只要慕容景答应,破城后绝不屠戮,并尽力约束军士劫掠,他便在三日后命人打开城门,投降魏军,甘愿俯首称臣。
李怀麟还说,自己出城之前,便已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