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麟说这话时,手还抓着她的衣袖轻轻摇晃,语调黏腻,神情真挚,既似无辜孩童的撒娇,又似妖魅的低语蛊惑……从前到现在,符瑶最是受不住他这一套。
他所言倒也不差,若非他故意在夏朝雪面前显露身份,此行未必会如此顺遂。赛会中的评判姑且不论,那柳若竹定然是在夏朝雪的劝说之下,方才那般轻易地将证据交予她。若非信任,这条秘道也断不会告知于她。
但是,符瑶不论心中如何动摇,都不敢、也不能相信,这位前梁太子,经历那般血海深仇,还能在此处与她这般平静地温存软语。
她记得分明,五年前,那一日,灞桥之上,她与他最后作别之时,彼时的李怀麟,可不是这般模样的。
那日,他罕见地未曾束冠,发丝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散乱不堪。他还因衣衫单薄,在早春的冷风中瑟瑟发抖,唯有那双眼眸,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桥那头的符瑶。他对她,用嘶哑的的嗓子,一声声地喊着:
“我恨你,阿瑶,我恨你——!”
他五年前说恨,五年之后,又怎会不恨了?如今种种,不过是因性命尚在她股掌之间,所行的权宜之计罢了。
昔日种种,如电光石火般在眼前闪现。符瑶只觉记忆在脑中纠缠不休。心绪激荡之下,愈发扰乱了体内本就紊乱的气息。
“阿瑶?!”
李怀麟见她身形忽然一晃,连忙伸手托住她的身子,这一次他扶得很稳。
他以极轻柔的声音哄道:“我的事不急,阿瑶你先盘膝调息片刻,莫要伤了身子。放心,我哪里也不去。事后,阿瑶要如何处置我,便如何处置,可好?”
其实他便是想跑,也无处可跑。纵然符瑶此刻受了内伤,气息不畅,难以力敌数名刺客,可若只是对付他这丝毫不会武艺、又体弱的李怀麟,便是来上一百个,亦是翻掌之间便可制住。
她沉默片刻,自他身上坐起,寻了一处尚算干洁、没有积水之地,盘膝坐下,开始调息,口中却冷冷道:
“你若敢离我三步之外,我定会杀了你。”
“好。”
李怀麟应得干脆,欲在她身侧坐下。但符瑶身边并无干净之处,他便只好将方才跌倒时蹭脏了的外袍解下,细细叠好,铺在地上,复才坐下。
“夜里寒气重,你将外袍铺于地上,不能再穿,稍后出去小心着了凉。”符瑶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待他处置妥当,才冷不丁地讥了一句。
被讥的太子殿下动作一顿,还未等他答话,符瑶又道:“你若是以为,故作此态便能惹人同情,那便是痴心妄想。”
“……”
李怀麟沉默了良久,方才用那带着几分幽怨的语气,撒娇似的说道:“阿瑶……你莫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似乎是见符瑶只是阖目调息,并不理会他、也不像之前那样直接动手,他便似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我当真是在七月七那夜……之后,方才忆起自己是谁的。我并非有意欺瞒于你,只是……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换做阿瑶你是我,怕也难以就这般和盘托出,不是么?”
“若是阿瑶你不似这般聪明,我便伪作‘阿瑜’一生,又有何妨?你从前总嫌我天真,可我又不是当真三岁痴儿。如今若无阿瑶庇护,我只要行至这长安街头,下一刻,怕是便要被阿瑶你那位圣明贤能的皇兄,给……唔!”
他还欲再说,符瑶却猛然抬手,将他的嘴捂了个严严实实,她手上带着劲,捏得他脸颊发红,留下五枚指印。她倏然睁开双眼,冷冷瞥了他一眼,道:“闭嘴。”
他从前便是话多之人,总像只雀儿,绕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休。可如今,他口中这些似是而非的软语,听在耳中,却如此刺耳。
符瑶再度阖目调息。这一次,李怀麟似是终于有些怕了,安静地端坐于一旁,只是凝望着她,再不言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自觉体内气息已然理顺,运功暂时无碍,方才起身,拍了拍袍上的尘土,对他伸出手,道:“走吧。”
李怀麟望着那只伸向他的、布满薄茧的手,微微一怔。随即他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
自平康坊通往城外的秘道很长。一路上,二人再无交谈,秘道中唯有脚步与偶尔滴水之声,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不知走了多久,符瑶推开秘道尽头的一扇石门,再出来时,二人已身处城郊一座小山的山洞之中。
小山紧邻长安城郭,自此向下望去,恰是京城最为繁华富贵的一角。
即便夜色已深,三十八条大街均已在夜禁之中黑了灯,多数坊内却仍是灯火通明,偶尔还有丝竹之声,随风飘逸而出。城中灯火于夜幕之下,宛如璀璨星河落于大地,华美无双。
“真美。”李怀麟看得有些痴了,竟忘了符瑶方才命他闭嘴之事,忍不住出声感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