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便是柳若竹?”符瑶问。
“是,不知公子寻我,有何吩咐?”
柳若竹目光平静地垂落在地面上,并未与他们对视。或许是因来客放着夏朝雪不点,偏偏要寻她这名不见经传的乐伎,此事太过蹊跷,是以她对二人并非为寻欢作乐而来,早已心有预料。
既然话已挑明,符瑶便开门见山问道:“贡举司校书郎,何邵,前数月间常至你此处留宿,他身上可有何异常之处?”
言罢,她自革囊中取出明心司的玉牌,展示于其面前:“我等乃奉敕查案,还望柳姑娘能如实相告,任何细节皆请详述,切勿有所隐瞒。”
“何……何大人……”
柳若竹一双乌黑的眸子含着水光,望了一眼符瑶手中的玉牌,竟是立时便滚下一滴清泪来,她垂首呜咽道:
“何大人与我,不过萍水相逢……大人怜我身世,我亦倾慕其才华,奈何……奈何世事无常,此生终究是……有缘无分。”
这何邵家中尚有妻室,那位念及夫君夜里当值,尚亲送食盒的贤妻,想必是不知其夫竟流连风月之所的。
可眼前这柳若竹,瞧来亦是一片真心。罪魁祸首早已命丧黄泉,符瑶心中暗叹一声,终究未对此间儿女情长出言置评。
据柳若竹所言,她与何邵初见,约在五月之前。彼时新皇登基不久,何邵刚自一名吏员,擢升为有品秩的清官校书郎,得以随几位官职不低的六部同僚,来这兰音阁宴饮。
那一晚的酒令,席纠正是夏朝雪,而她不过是随侍在侧,负责斟酒的数名觥录事之一。
何邵为人木讷,虽也读过些书,却是个死读书的,既不善诗词,亦不通音律,是以在席上屡屡为同僚所戏,被灌得酩酊大醉。
因旁人尚在兴头之上,为免扰了贵客雅兴,夏朝雪便命柳若竹将何邵搀扶至侧室歇息。那一日,何邵在她房中一直睡至天明,翌日清晨,柳若竹还亲手为他备了醒酒汤,二人便因此有了交集。
“后来……约莫一月之后,何大人独自来了兰音阁,向假母……单独点了我。”
言及此处,柳若竹的声音愈发悲戚,她断断续续道:“我……我无意中听见,假母说他所携银钱不足……我自门缝中偷瞧,见何大人满面失望之色,心中不忍,便,便斗胆出面打了圆场,求假母允我接待了他。”
听到此处,符瑶眉梢一扬,心知自己果然寻对了地方,“他需得瞒着家中妻室,用些私蓄来寻你,银钱自然不凑手。但据我所知,此后你们又曾多次相会,且情意渐深,可是如此?”
“大人所言不差……”柳若竹继续道,“到了第三次,何大人是来与我辞行的。那时我便见他已是咳嗽连连,病容满面。他说自己虽在勉力支撑,可……那一晚,我们便是当作最后一面度过的。”
“但是,又过了一月,何大人却又来了。虽病体未见好转,却再不与我提银钱短缺之事。再后来,何大人甚至还言道,待时机成熟便要为我赎身,迎我为妾。”
“你可曾问过,他的钱财从何而来?”符瑶追问。
柳若竹点了点头:“问过的,何大人只嘱我莫要多想,说他自有来钱的门路。”
世间哪有凭空而降的财富?符瑶继续追问:“那你可曾察觉到什么?”言罢,她声音一厉:“如实说来!你若知情不报,便是欺瞒圣上,届时休说赎身,便是你自己的性命,亦难保全!我若为何校书,既真心待你,便断不会为一己身后之名,而陷你于险境!”
她这番威吓,令柳若竹立时浑身一颤,泪水更是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哭得气息不匀,一副随时要昏厥的模样。
她这般反应,却恰恰说明,她定是知晓些什么的!
一旁的李怀麟见此情形,柔声插言道:“柳姑娘,我想,何大人若是真心待你,为了你好,定不会介意你将实情道出。你若是能助明心司查明案情……”
说到此处,他轻轻扯了扯符瑶的衣袖,用那双比此时的柳若竹也不遑多让的盈盈秋水般的眼眸,向她递出恳求之意。
符瑶会意,接着劝道:“你若能如实相告,我自会尽力在案宗之上少追究何邵之过,并以明心司的名义,赏你些金银财务,也算是何邵未曾食言,为你日后赎身聊尽一份心力。”
二人这般一人威吓,一人安抚,软硬兼施之下,柳若竹终究是动摇了。她用罗帕拭去泪水,自腰间解下一枚桃红色的香囊。
她打开香囊,从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递与符瑶,低声道:“此乃……有一次何大人酒醉之后,在我面前炫耀之物。他素来不记醉后之事,当时……当时我唯恐何大人日后反悔,便……便偷偷将这字条藏了起来……”
柳若竹说到后面,声音愈来愈小,大约是心虚所致。
自古书生与伎子的情缘,多是镜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