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便生出这般事端,符瑶略感心力交瘁。加上今日上朝甚早,她其实未得充足歇息,不知不觉间竟倚在榻边阖了目。
待她转醒之时,李怀麟不知何时亦已醒转,正好四目相对,情景相似,令她一时恍惚。
彼时,东宫那棵百年大树下,她习武倦怠时,便常常倚树干小憩。
每回醒转时,她的身畔总会多出一人,用他那双润泽的眼眸凝望着她,不知他是恰好在此,还是已经等候多时。
而后,他总会抱怨说自己好不容易才自太傅处脱身,随即便毫不客气地枕于她膝上,还言此膝枕较他殿中金丝绣枕更为舒坦,实在是荒唐之言。
“你醒了?”李怀麟笑靥灿烂,仿若忆中海棠一般,“我以为你今日不来了……我…我很是高兴。”
记忆虽失,其人未变。
符瑶心头微震,轻吸一口气方答道:“我恰逢……今日得闲。”
“是么……是我唐突了。你定是极为忙碌罢,”李怀麟语声温润,宛如暖玉,“那……你今日有遇到什么趣事么,可否与我讲讲,可惜我却无甚可与你言说的。”
目不能视、足不能出,记忆亦混沌不清,他定然是极为向往外界,才将这位“婢女”视作唯一寄托了罢。
符瑶心中莫名发酸,心想他怎会对任何人都这般语气态度,怎能如此轻易地对一名素昧平生的婢女这般亲近……
“我……不过做些杂役之事……为人奉茶递水罢了。”
她随口应着,望着他欣羡欣喜的神情,心头却愈发不适,亦不知是为此“婢女”而生醋意,抑或心存愧疚,或许兼而有之罢。
而李怀麟未知她心中所思,倒是语带天真地问道:“为谁?可是那位驸马大人?我今日遇见他了,他好生凶恶,直道我对他不敬,罚我跪下……我跪了,可他又不许我起身……而后我一睁眼,便已回到此处,你可知晓发生了何事?”
“……并非大事,”他这般向她诉说今日遭遇,仿若在直言追究她的过失,符瑶心下一急,答道:“驸马滥用家法,已被长公主逐出府邸了。”
“可是你昨日不是才道,阿瑶尚需半月方才能归来么?”
“……”
糟了,符瑶只觉自己怕是刚醒,头脑尚还混沌,竟一时失言,只得硬着头皮补救道:“今日长公主已提前自益州归来,昨日所言并非欺瞒于你。此外,公主要求你好生休养,方肯相见。”
弥一个谎,需十个谎来圆,圆十个谎,则需百个谎来补。
她乔扮婢女与他交谈,说到底,不过是因她不敢以真身面对他,然此事又能维持几时?他纵不记得她的声音,却未必不记得她的容貌,待他双目复明之日,她又该如何解释?
此刻李怀麟轻扯她的袖角,软语央求道:“那,可否告知我你的名讳?我日后定会竭力养好身子的,绝不食言。”
符瑶无奈以手抚额,一时无言。此人素来擅于示弱撒娇,偏偏她是吃软不吃硬之人,此招于她总是奏效。
念及今日之祸,本就是她未能管束好裴进之过,便应道:“木槿,我名木槿,木槿花,你应是知晓的。”
她唯恐他继续追问不休,连忙接言道:“我尚有事在身,这便要走了。”
“好,我知道了,”李怀麟应答乖顺,却未忘问及他最在意的事:“那……木槿,你明日可还来么?若不得闲暇,后日?大后日……亦可?”
“明日罢。”
或许是符瑶心中动摇得厉害,她心神一恍,方觉自己竟已允诺他了。
还不等李怀麟回应,她便径直自那院落中仓惶遁去
入夜,宫中设宴,乃是为昭华长公主归京所设洗尘宴。
长乐殿内,符瑶的座次设于慕容景与皇后下首。与朝会不同,宗室亲王及女眷皆可列席。
她一现身,便被人挽住。挽她之人身着桃红襦裙,青丝挽作花苞髻,俏丽可人,“阿姐,你可终于回京了!”
符瑶被她撞入怀中,将她稳稳扶住:“行事怎地还是这般毛躁。”
慕容汐笑靥明媚,宛若春日暖阳,丝毫不以为意符瑶的嗔怪,抱着她的臂膀轻摇,“我可是都听嬷嬷们说过了,阿姐你与我同岁时,比我更为顽劣呢,如今怎还教训于我?对了,阿姐你说,皇兄究竟会为我择选何人为驸马?倘若我不中意,又该当如何?阿姐你定要站在我这边啊!”
“好,好。”符瑶牵着她的手,一同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