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薄的衣衫下,是愈发瘦削的身躯。而这身躯之上,竟遍布青紫,一道道红痕极为刺目。
符瑶呼吸一滞,连忙将衣袖放下。
想来,慕容景定是将他投入大狱,待其形销骨立、不成人形之后,方能行偷梁换柱之计,将人暗中移出。若易地而处,符瑶也会行这般手段。
她目光上移,落在覆在他双眼的那条白练上,只觉分外刺目。
据白日里慕容景所言,他双目并未损毁,乃是药物所致,若好生调养,尚有复明之望。
待符瑶回过神来,她已然伸手取下了那条白布。
白布之下,李怀麟面容清俊依旧,长而浓密的睫毛在颊上投下淡淡阴影,她心下方才稍松,一时之间倦意复又袭来,欲起身离去。
可她还未动,那双眼眸却蓦地睁开了
他琥珀色的瞳仁空茫无神,并无焦距,显然目不能视。李怀麟又抓住她的手腕,追问她道:“别走!你,你还未告诉我你叫做什么呢!”
符瑶有几分无奈,他这般神智不清的,此事倒记得牢靠。她只得以哄稚童的口吻应道:“等你身子大好了,再告诉你罢。”
李怀麟所关注的却在别处:“那,就是说你之后仍会回来看我,是吗?”
“……”
似是察觉符瑶沉默过久,他声音转为怯怯,带着几分乞求问道:“会,会吗?”
可话音落下许久,也未闻回音。
他这才后知后觉,那女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空气中余下的只有她身上的香粉味。
翌日,恰逢常朝之期。符瑶既已抵京,且昨日礼部便已差殿中省尚衣局[1]送来朝服,自当与其他臣子一同临朝。
朝班之中,唯有她一名女子。按旧梁礼制,女子本不得干政临朝。但她不仅是当朝长公主,也是先帝亲封的云麾将军[2],此番从蜀地得胜归来,慕容景更是还未宣布嘉赏细节。
大魏朝仪不如前朝森严,候朝之时,臣子尚可略作走动交谈。符瑶一出现,就被环绕于中心,不论立场如何,众人皆欲结交这位圣眷正隆的长公主。
其中也有几位神色自若,如昨日就已见过的拓跋信、现任礼部侍郎的张季州,或是些消息灵通的人,如几位族老及其他皇室子弟。
一位面容与慕容景有几分肖似、身形却足有其两个宽的男子向符瑶招呼道:“阿瑶,许久不见了。”
这位身宽体胖者是符瑶和慕容景的长兄齐王慕容朗。若论长幼之序,本该由他承继大统。但先帝更赏识慕容景,且慕容朗素喜享乐,对皇位并不热衷,故而让贤换太子一事在当年并未起太大波澜。
“大哥。”符瑶颔首为礼。她与这位长兄志趣迥异,素日往来不多。
慕容朗倒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仍热情道:“阿瑶啊,虽说你昔日在长安时日远多于我,可如今这长安城中新奇好玩之处,为兄已经比你更熟稔了,日后若想出游,务必要唤上为兄同往啊。”
符瑶还未应答,便听得内侍高声宣:“升殿!”随即慕容景登阶,步入正殿。他先行询问了几桩日常政务,随即便提出要为符瑶设宴洗尘,其中规模之盛大远超符瑶所想。
不仅诏令于城外犒赏大军,宫内也要设宴,欲加封她为辅国大将军[3]、检校尚书右仆射[4]、开府仪同三司[5]、持节都督益、邛、雅、绵等八州诸军事[6]。
此旨一出,朝中自有几人出言反对,可慕容景语气坚决不容置喙。兴许是念及符瑶军功赫赫,又非外姓之臣,此事便就此议定。
此间符瑶一直观察诸位朝臣的反应。出乎意料,梁朝旧臣几乎无人异议,反对者竟主要是徒河人。拓跋信虽未置一词,但其面上不豫之色显而易见,许多人明里暗里皆在窥其脸色行事。
如此一来符瑶便清楚了,现今她与慕容景是一条绳上的,他这样不吝封赏,无非是欲借重于她以制衡拓跋信。
而其他人只知他们兄妹相熟,却不知内里关节深浅,因李怀麟一事,符瑶唯有一条路可选。
待封赏之事议毕,慕容景又提及科举取士一事。
原本大梁每每年仲春皆行科举,后因逢战乱停办数载,慕容景意欲尽快恢复选拔,既是安抚梁人士子之心,使其归附新朝,亦可借此敦促徒河贵族子弟研习儒家经典。
“张侍郎,”慕容景目光投向张季州,“你乃永熙五年探花擢第,今岁科考,便由你出任主考如何?”
其实张季州资历尚浅,若在昔日梁朝,这般年纪断无可能担此重任,可是眼下许多文人志士或逃至南梁,或不肯屈事蛮族新朝,似张季州这样心无芥蒂者不多,故而得慕容景破格擢拔,年纪轻轻已官拜礼部侍郎。
“承蒙陛下厚爱,”张季州躬身一揖,“然臣斗胆,臣有一更佳人选举荐。臣之同科肖澄,乃永熙五年状元擢第,现亦居于长安。臣自忖才学远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