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生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娘,佛山可好了!街市比咱们这儿热闹多了,舞狮的场面那叫一个壮观!王大哥他们待我们也极好,还见识了不少新奇的玩意儿。”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眼底闪着光。
李氏含笑听着,待他稍停,才温声将话头引向别处:“娘看那李喜姑娘,性子温顺,做事也勤快,是个懂事的孩子……”
谢云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立刻明白了母亲的弦外之音,急忙摆手:“娘,您快别操心。我可没有那个心思。”
李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柔和:“那你跟娘说说,你心里……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谢云生张了张嘴,那句“不知道”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就在这一瞬,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那人眉目坚毅,练功时额角会渗出细密的汗珠,沉静时不苟言笑,可偶尔笑起来时,眼睛却比夜空的星子还亮。这念头来得太过突兀,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一阵没来由的心慌,连忙低下头掩饰道:“我、我真不知道……您别问了,儿子年纪还小,这些事……还没到考虑的时候。”
李氏见儿子神色窘迫,语气坚决,不似作伪,便也歇了继续追问的心思,只柔声道:“好,娘不问了。只要你平安欢喜就好。”
又闲聊了几句,谢云生便匆匆告辞了李氏,他一路小跑回到房前,想到今夜起又能与丛龙同室而居,心头便涌起一阵难言的雀跃。他轻轻推开房门,却见关丛龙独自坐在床沿,怀中紧抱着那个尚未解开的行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连他进屋都未曾察觉。
“丛龙?”谢云生轻唤一声,在他身旁坐下,“发什么呆呢?包裹怎么还不收拾?”
关丛龙猛地回神,像是被人窥破了心事般慌乱。他下意识将行囊抱得更紧了些,声音干涩:“我......我想搬到偏院,和师兄们同住。”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谢云生耳畔。他霍然起身,声音不自觉发颤:“为什么?”
烛光摇曳,在关丛龙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避开谢云生灼热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行囊的系带:“这屋子本就是你的。如今你回来住,我搬出去......是应当的。”
“什么叫应当?”谢云生急得眼圈发红,“从你来到忠义堂,这间屋子就是我们的!那张床我们同睡了整整四年!现在你却说这样的生分话?”
关丛龙喉结滚动,艰难地道:“那时年少......况且我们去佛山前,不也分房了?”
“可我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谢云生几乎是吼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被抛弃的痛楚,“在佛山时我们不是也住在一间屋里?”
关丛龙并不想吵架,原本就是自己胡思乱想,他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坐在床边。
眼见关丛龙沉默不语,谢云生忽然软了语气,带着几分哀求:“若是你不想同榻......我打地铺便是。只求你别搬去偏院,好吗?”
这话让关丛龙心头剧震。他望着谢云生泛红的眼角,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那......”他终是松了口,声音沙哑,“我睡地上。”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地铺上。关丛龙背对着床榻侧卧,每一寸肌肤都紧绷着。身后传来细微的翻身声,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他的心。他想起他们互相取暖相拥而眠的冬夜,想起他们在床上一起研究狮艺的场景,就仿佛在昨天。
而此刻,他们之间不过隔着一臂之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谢云生在床上辗转反侧,目光始终胶着在地铺上那个倔强的背影。他分明看见方才关丛龙转身时,眼角闪过的那抹痛色。
这一夜,月色清明,却照不亮两个少年心中翻涌的暗潮。
第二日天光未亮,关丛龙便已起身。地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夜什么都不曾发生。谢云生醒来时,只见那人站在窗前系着束袖带,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层淡金。
两人沉默地走向练武场,空气中弥漫着欲言又止的尴尬。
场地上早已热火朝天。中秋狮会将近,这次谢世恩点了钱义与伟绍光代表忠义堂出战。此刻钱义正稳稳托着狮头,韦绍光在后掌控狮尾,两人在梅花桩上腾挪跳跃。狮头时而探首张望,时而昂首挺立,活灵活现。
“注意步法!”谢世恩负手立在桩下,声如洪钟,“腰马合一,劲要透到指尖!”
桩上二人闻言调整,狮身随之起伏,金铃脆响。就在韦绍光做回身动作时,脚下微滑,狮身猛地一晃。场边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喜站在廊柱旁,双手紧捂在胸前。见众人看来,她慌忙垂下头,耳根却悄悄红了。待场上狮影重新稳住,她又不自觉踮起脚尖,眼中闪着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