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会
动作精准得如同丈量过千百回。

    “来了?”老人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如磨砂,“今日倒比往日迟了一炷香,莫不是被街上的热闹迷了眼?”

    谢云生嘿嘿一笑,早已习惯老人的刻薄:“你说对啦!于伯,方才在茶馆见了位义士,路见不平教训了个烟鬼。”

    “多管闲事。”老人冷哼一声,手中的篾刀一挑,削出极薄的一片竹青,“有这闲心,不如多练练手上的功夫。”

    关丛龙默默蹲下,拾起地上几根半成品竹篾仔细端详。这些竹篾弧度精准,厚薄均匀,正是构成狮头额角的关键部件。

    “看什么看?”于伯斜睨他一眼,“上回教你的''''三转五叠''''法可记住了?别又像上次那样,扎出来的狮角软趴趴的,像条死蛇。”

    “记住了。”关丛龙平静应道,从一旁架子上取过自己这几日练习的作品——一个精巧的狮鼻骨架。

    于伯接过来掂了掂,又对着光仔细查看接缝处,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勉强能看。”

    谢云生在旁看得暗笑。想起半个多月前初见于伯时,老人正在院子里劈竹,那凌厉的刀法和阴沉的脸色,吓得他差点扭头就走。若不是丛龙坚持,拉着他每日去宝芝林前都先到后院,默默地帮老人整理竹材、打扫院落,恐怕他们至今都得不到这老匠人正眼相看。

    他顺势凑上前去,语气兴奋:“于伯,今天我们还见了个大世面!那锦纶堂和银行会的狮子,好家伙,不仅镶金嵌银,里头还藏着机关呢!那银狮张口就能喷出香雾!”

    “哼,”于伯从鼻子里嗤笑一声,手中的篾刀稳准地削去一根竹节上的毛刺,“旁门左道,哗众取宠。醒狮的魂在形、在意、在神,不在那些花里胡哨的机巧。”

    “话是这么说,”谢云生也不恼,反而蹲下身,帮着整理地上的竹篾,笑嘻嘻地追问,“可于伯,您见多识广,那机关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就那喷烟的窍门,您肯定知道吧?”

    于伯抬起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了谢云生一眼:“怎么?想学?学了去给你的七彩狮子也装上,舞到一半喷你对手一脸水?”

    一旁的关丛龙闻言,忍不住轻笑摇头。

    谢云生挠挠头,依旧不死心:“哎呀,于伯,我就是好奇嘛!您就给我们讲讲嘛,这里头到底什么门道?”

    或许是谢云生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于伯沉默了片刻,终于放下手中的篾刀,用粗糙的手指在泥地上简单画了个示意图。

    “瞧见了?”他指着地上的简图,“无非是在狮口内部藏了个小巧的皮囊机关,内里预先装好特制的香粉或烟料。狮尾或是狮头自己,通过极细的丝线或连杆触发,挤压皮囊,烟气就从狮口预开的细孔喷出。原理简单,难在制作精巧隐蔽,不露痕迹,更不能影响狮头本身的平衡和舞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屑:"银行会那帮人,定是请了专做机关盒的匠人。"

    “原来如此!”谢云生恍然大悟,眼睛发亮,“听着是不难,但要做好,确实需要极精细的手艺。”

    “不难?”于伯冷哼一声,重新拿起篾刀,“光是那皮囊的选料、缝合,保证不漏气又能瞬间产生足够压力,就够你琢磨三年。有这功夫,不如把你手上那狮尾的托举力道练得更精准三分!那才是真本事!”

    关丛龙在旁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语气沉静:“于伯的意思是,机关再巧,终是外物。若狮形不正,神意不显,再多的机关也只是累赘。”

    老人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出言讽刺,算是默认。

    夕阳西斜,将三人的身影拉得老长。于伯开始指点关丛龙如何给狮头点睛,而谢云生则一边帮忙打着下手,一边还在回味刚才于伯讲解的机关原理。

    暮色渐浓,回前院的路上,谢云生面露困惑,还是将心中的想法说给关丛龙说:“丛龙,我觉得机关虽有旁门左道之嫌,但运用合理,也不失为良器。凡事不可墨守成规,改良创新亦是正道。”

    “改良创新?”关丛龙思虑了一番,点了点头,“嗯,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得到关丛龙的肯定,谢云生很得意,连忙将自己的想法细细说来,关丛龙也听得仔细,不时地也提出一些自己的想法。两人就这样有说有应地回到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