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生一眼,见对方正冲他挤眼睛,只好硬着头皮答:“……是云生师兄谬赞。”
“是不是谬赞,试过才知道。”谢世恩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忠义堂收徒,首重德,次看缘,最后才是资质。你中秋街头献技,是为‘勇’,知错能改当面道歉,是为‘诚’。云生又这样中意你,那这前两样,我姑且算你过关。”
他话锋一转:“但这第三样‘资质’,光靠嘴说和街头那几下子,不够。云生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总要亲自掂量掂量。你随我来。”
谢世恩转身向后院练功场走去。关丛龙深吸一口气,连忙跟上。一众师兄也跟着一拥而上,跑过去看热闹。
练功场上,放着几个不同重量的石锁和一副梅花桩。
谢世恩指着一个中等大小的石锁:“练狮头,下盘要稳,臂力要足。擎着七八斤的狮头舞动一刻钟是常事。这个,举起来给我看看。”
那石锁看着不大,但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也绝不轻松。关丛龙没有说话,走到石锁前,扎稳马步,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手柄,腰腿发力——“起!”竟稳稳地将石锁举过了胸口,虽然小脸憋得通红,手臂也有些微颤,但坚持了三四息才缓缓放下。
谢世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臂力和核心力量,远超同龄孩子。
“嗯。”他不置可否,又指向那半人高的梅花桩,“上去,走一圈最基本的步法。”
这梅花桩比关丛龙平时偷偷找地方练习的砖头高得多,也细得多。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没有犹豫,利落地翻身跃上木桩。起初几步还有些摇晃,但他很快调整呼吸,回忆着偷看来的和自己琢磨出的步法,竟一步步稳稳地走了下来,身姿居然带着几分灵巧。
谢世恩看着,脸上的严肃稍稍缓和了些。
最后,他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只最常见的传统狮头。这狮头比关丛龙自己的那个要重,也更考究。
“接着。”谢世恩将狮头抛了过去。
关丛龙连忙接住,沉甸甸的手感让他手臂一沉。
“舞什么随你,”谢世恩负手而立,“让我看看,云生口中的‘活’字,在哪里。”
这一刻,所有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谢怀山嘴角带着冷笑,等着看笑话。远处的谢云生则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关丛龙抱着那只陌生的狮头,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将狮头缓缓举起,套在头上。
视野变得熟悉又陌生。
他没有选择高难度的技巧,而是舞起了最基础、也最考验功底的“三拜礼”。一拜天地,二拜祖师,三拜观众。动作舒缓而庄重,每一个停顿,每一次颔首,都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敬畏。那狮头在他手中,仿佛不再是死物的道具,而是有了呼吸,有了情绪,它在表达感谢,表达谦逊,表达对这项古老技艺的尊重。
虽然没有锣鼓伴奏,但一种无声的节奏却弥漫开来。
最后一下拜谢完成,关丛龙缓缓摘下狮头,额角已然见汗,他有些忐忑地看向谢世恩。
谢世恩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虽然路数有点野,基本功还算扎实,重要的是确实有那么一丝灵性。从今天起,你就是忠义堂的弟子了。记住入我忠义堂,练狮先练心,忠义立天地。”
关丛龙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愣着干嘛?拜师啊!”谢云生赶忙上前推了他一把。
关丛龙这才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下,对着谢世恩磕了三个响头:“弟子关丛龙,拜见师父!”
“带他去拜祖师爷,上香。”谢世恩说完,转身就朝厅内走去。
他看向谢世恩离开的背影,大声道:“谢师傅!弟子一定勤学苦练,绝不辜负您的教诲!”
谢世恩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谢怀山看着欢天喜地跟着谢云生去往祠堂的关丛龙,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忠义堂祖师的画像前,香烟袅袅。
关丛龙郑重地跪下,再次磕了三个头。从此,他便是忠义堂的弟子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旁边谢云生笑得弯弯的眼睛。
阳光从祠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刚刚缔结下深厚缘分的少年身上,温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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