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一片混乱的喧嚣。新靠岸的渔船正在紧急卸货,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与一种压抑的恐惧,动作快得近乎癫狂。时方达的“视角”极低,紧贴地面前行,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那些匆忙移动的、沾满鱼鳞和污渍的赤脚或草鞋。他感觉自己正在逐渐“熟悉”这具可悲的、非人的形态——没有四肢,没有面孔,只是一滩有知觉的、冰冷的液体。行动出乎意料地敏捷,思维却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消散。
时方达的“视角”向前挪移,每移一寸,都在甲板粗糙的木纹上留下一条转瞬即逝的、极淡的湿痕。每“流失”一丝水体,他都感到一种源自存在核心的、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恐慌,仿佛生命的本质正在被一点点抽干、蒸发。一种冰冷彻骨的虚弱感随之蔓延。
“不…不能再这样…需要水…需要…力量…”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维持这种诡异存在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趁着一个水手扛起鱼筐、视线被遮挡的刹那,操控着身体从船舷的边缘悄然滑落。
噗通。
将部分身体无声无息地融入下方广阔无垠、冰冷黑暗的海水之中。瞬间,一种极致的、令人战栗的充盈感包裹了他!仿佛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暴雨,冰冷的海水疯狂地涌入他“体内”,与他奇异地融合。那即将枯竭的力量迅速回升,甚至变得比以前更加强大、更加…冰冷。他感到自己的“体积”在膨胀,“感知”在向四周的黑暗水域延伸。
他在船壳外侧无声地滑动,绕过岸边灯火传来方向可能存在的视线,找到一个绝佳的机会——当一个船手将卸下的鱼筐重重放在码头木板上,正与另一人高声交谈时,他像一片有生命的阴影,猛地从水中探出,牢牢“吸附”在了潮湿的木筐底部,将身体摊开,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八爪鱼,紧紧包裹住筐底凹凸不平的木筐。
“老李!鱼就放这儿了啊!”
“哎!好嘞!谢了啊狗剩!对了…那鱼钱,本来讲好今天结,你看…家里婆娘病得厉害,等着钱抓药…能不能宽限两天?哥保证,过两天周转开立马给你!绝不赖账!”
“嗨!嫂子病了你不早说!钱不急!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还能信不过你?先紧着给嫂子看病!”
男人的手松开了鱼筐。就在两人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对方脸上的瞬间,时方达操控着身体,从筐底边缘如融化的蜡一般缓缓流下,悄无声息地渗入市场角落最黑暗、最潮湿的缝隙之中。
他“蜷缩”在那里,剧烈地“喘息”着——如果一滩水也能喘息的话。他感受着自身水分的轻微动荡,望着远处集市上模糊晃动的人影光影,一种巨大的茫然和孤立感袭来。
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道绝不可能认错的、肥胖臃肿的紫色身影,猛地闯入他有限的视野范围!
是尤挺之!!!
根本来不及细想,仿佛是这身体本能的反应,时方达这滩黑水之躯立刻快速跟上那紫袍身影,悄悄尾随,一路直至尤府。
“夫人啊!夫人!快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此时的尤挺之尚未大富大贵,宅邸不大,没有成群奴仆。仅有两间正房、一厢房、一种着桐树的小院,唯有一位眼神不济的老者看门。因此当时方达这滩黑水尾随而入时,老管家并未察觉。
他跟着尤挺之进了厅堂,躲在一幅垂地的窗帷之后,稍稍探出“身体”一角窥视。只见尤挺之的夫人花枝招展地从前面小跑而来,头戴大红发簪,身穿绿绸绣花宽裙,满脸喜色。
“尤郎回来了啊!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啦?”
尤夫人声音洪亮,面若银盘,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一副气血充盈的模样。夫妻俩感情甚好,尤夫人丰腴的身子也不见外,一屁股坐到了尤挺之的大腿上。紫袍下的大肚子顶住夫人小腹,两人撞得肚上软肉乱颤,惹得夫人笑声不断。
“呵呵,夫人你看!这是啥?”
尤挺之从怀中掏出一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透明珠子!圆润透亮,隐隐有光!尤夫人眼中放光,一把抢过珠子,眼里冒星,声音清脆:“哎呦喂!这稀罕物!是给我的首饰不成?”
尤挺之闻言哈哈大笑!
“哈哈哈,夫人!这可不是首饰,这是妖丹!”
“妖丹?”
听到“妖丹”二字,时方达伏在地面的身体猛地一颤。
只听尤挺之继续道:“没错!这是水鬼的妖丹!有了它,咱家往后可就发达了!”
夫人银铃般的嗓音追问:“什么水鬼妖丹?有啥用啊?能耐很大?”
“夫人你是不懂,它的用处可大着呢!你看,这又是什么?”
尤挺之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圆润透亮的珍珠。那珍珠浑圆无比,在光下流转着七彩晕彩。他夫人笑得眼弯成缝,喜滋滋地接过这枚绝美珍珠。尤挺之神秘一笑,背过一只手像是变戏法般又掏出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