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中的青瓷酒壶,斟了杯冒着热气的花雕推过去:“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待对方仰头饮尽,傅修才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楚六近来如何?”
他无意识地转动着指间的酒杯,“这月余我往北境军中去了八封信,却连只言片语的回复都未收到。楚六向来话多,绝不会如此。”
他修长的眉毛渐渐拧紧,眼底浮现出深切的忧虑:“我怀疑他根本不在军中......是不是带着鸦云隐去涉险了?”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摇了摇头,“不,若是寻常涉险,断不会连九月堂的密信都不回。”
窗外华灯初上,傅修的声音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重:“近日边境战事看似顺利,连夺三城。但我仔细研究过战报,那些用兵的路数......”
他指尖在桌上轻轻划出几道虚影,“迂回包抄太过谨慎,夜袭时机的选择也过于保守,根本不像楚六平日作风。”
他抬眼直视灰衣人,一字一句道:“倒像是他在九月堂亲手培养的那个替身——顾影的手笔。你觉得呢?”
灰衣人将空酒杯轻轻放回桌面,压低声音道:“小王爷明察秋毫,军中坐镇的确实是顾影。”
傅修闻言,手中酒杯“咚”地一声重重落在桌上,酒液溅出几滴。
他眼底瞬间腾起怒火,却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担忧:“这么大的事,为何你至今才报?”
“六殿下有令,”灰衣人垂首禀报,“须得等小王爷自行识破,属下才能如实相告。”
傅修气得冷笑一声,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多亏他素来英明神武、聪慧机敏,又对楚遂安了如指掌,才能从那些细微的用兵差异中看出端倪。
否则若是楚遂安真在异乡遭遇不测,他恐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他在心里给那个任性妄为的挚友狠狠记上一笔,沉声问道:“楚六他......现在人在何处?”
灰衣人谨慎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六殿下带着鸦姑娘去了竺兰哈尔国。至于具体所为何事......”
他轻轻摇头,“属下位份不够,无从得知。”
傅修猛地站起身,檀木椅在青石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楚遂安他疯了不成?!”
他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颤,“三公主至今生死未卜,楚六还敢去敌国涉险?若是连他也......”
傅修后面的话哽在喉间,竟说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扣住桌沿:“莫非他是带着鸦云隐去寻三公主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压下——傅修联想到鸦云隐对楚寒宁那些隐晦的情意,这个猜测顿时变得合情合理,却让他心头更沉。
灰衣人见状,连忙开始禀报近日要务,“北境军务一切正常,顾影将军昨日又传捷报;朝中几位大臣对殿下久不露面已有微词;还有......”
傅修根本听不进去。
那些字句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模糊不清。
他烦躁地挥挥手,将还剩大半的酒壶推到对方面前:“赏你了。暖暖身子,早些回去吧。别被人发现了。”
傅修踏出茶楼时,暮色已深。
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忧色。
公主府的灯笼在长街尽头明明灭灭,他加快脚步,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只想快些回到那个能让他稍感安心的人身边。
傅修踏进公主府时,夜色已浓如墨。
他抬头望去,只见书房窗纸上仍映着温暖的烛光。
傅修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不由想起远在异国的楚遂安。
皇帝身子不见好转,若是那家伙早些回来,这堆积如山的奏折又怎会全压在楚归晨一人肩上?
想到此处,他既气楚遂安任性妄为,又心疼眼前人劳累过度。
傅修快步回到卧房,取了件银狐毛滚边的锦缎披风,转身便往书房去。
守在门外的侍女云袖正要通报,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书房内烛火通明,楚归晨正专注地批阅奏章,朱笔在宣纸上落下清隽的字迹。
她微微蹙着眉,连傅修推门而入都未曾察觉。
直到那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落在肩上,楚归晨才恍然抬头。
见是傅修,她冷淡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放下手中的狼毫笔,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搭在肩头的手背。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楚归晨望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