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朗不恼,反唇相讥道:“那程大人怎么还没成良配啊?”
程止敛了笑,抬眼瞧了过去,两人目光所接之处有暗流涌现。
俞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淡淡地扫过两人,又看向女席中悠然夹菜、仿佛此事漠不关己的施杳杳。
倏忽间施杳杳抬眸向这边看了过来,俞礼从容地垂下眼眸,过了片刻再抬起来时,却还是对上了施杳杳戏谑的眼神。
仿佛做坏事被抓住一般,俞礼不禁胸口一热。
施览先适时出声道:“裴家小子!你又干什么?——诸位继续饮酒,继续饮酒啊!”
因为午后还要去犀宁宫为康王殿下讲学,程止便提早离了席。
程止被内侍引着进入犀宁宫时,赵盈正靠在正殿的软榻上小憩。殿中燃着香炉,有袅袅白烟升起,数名侍女垂首静立殿侧,向程止微一欠身:“程大人。”
程止看向赵盈,但那人却并未睁开眼瞧他,只是支着脑袋悠然阖目。他俯身作揖,无声地向赵盈行礼。
“程大人,康王殿下已在茶室候着了,您随我来。”瑯浣上前一步,引着程止往里走。
赵垣坐在茶室中的书案前,嘴里叼着一根毛笔,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眼前的《左传》,赵盈已经看着他背了一上午,他椅子都要坐穿了。
“程大人?”赵垣见程止进来后,连忙起身,有些礼貌但是不情愿地说,“您又来了。”
“公主特意请了程大人前来犀宁宫,还望殿下能够静心读书。”瑯浣手中端着一个漆木盘,上边放着崭新的纸张和一本《旧唐书》,瑯浣上前将东西放到了书案上。
门外的侍女垂首而入,将手中的冰盆放到了书案对面的茶座旁。
瑯浣伸手示意:“程大人,请。”
“瑯浣……我也热啊。”赵垣苦着脸开口。
“长殿下公主说了,心静自然凉。”瑯浣对着赵垣说完,又带着侍女出去,还带上了茶室的门。
程止浅笑着看向赵垣,然后他俯身将冰盆端起,放到了书案旁:“殿下,我们开始了?”
赵垣看到拿近的冰盆,心中对程止的喜爱又多了一分。
程止立于案前,眼睛扫了一下桌上的书:“殿下擅武,又一心想去戍边,那今日程某便投殿下所好……”
赵垣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可程止的后半句话讲完,他脸上表情又僵住了——
“请殿下翻开《旧唐书》,陆贽传。”
程止也看到了赵垣的神色变化,便温声同他讲道:“平勇侯陈璋,文能提笔安天下,奏《屯田策》以实边廪,武能横刀镇西北,挽三石弓而慑党项。殿下若想像平勇侯一般,须先饱览群书,懂得些经义策论。”
说起他的舅父平勇侯陈璋,赵垣又来了些精气神:“那为何要看《旧唐书》?”
程止开始从容不迫地胡扯:“平勇侯当年便是看了《旧唐书》,才写出了《屯田策》。”
赵垣有些恍然大悟地开始点头,眼睛都瞪了起来,马上伸手去翻书,找到了“陆贽传”那一部分。
“唐德宗时期,吐蕃威胁加剧,边军粮饷短缺,陆贽的《论缘边守备事宜状》这篇经典策论中便涉及到此。还请殿下细读此文,写出大郦西北边防粮饷问题可以从中借鉴之处。”
“啊……还要写啊。”赵垣兴致缺缺,拿起笔来在那砚台上反复地蘸着墨。
约莫两炷香之后,赵垣将写好的纸递给程止,站在一旁观察着他的神色。
程止接过看了一眼,那纸上只写了两句话——
“屯田自给,以减少长途运粮带来的损耗。改革和籴制度,减少官吏剥削。”
程止看完后将纸递还给赵垣,让他坐回桌前,开始为他讲解。
“大郦西北边防的粮饷大多来自江南富饶地区,对江南漕运的依赖极深,故可借鉴其‘以田养兵’策略,可以减少长途运粮带来的损耗。”
程止稍有停顿,指着第二句话继续说道,“改革和籴制度并不是减少剥削,而是要避免。”
减少到什么程度算少?“和籴”即为自愿、议价和按需购入,和籴制度下不应该存在对粮农的剥削,若是剥削只能减少,那这项和籴制度的改革是不完善的。
赵垣点头如捣蒜,连忙起笔改写,倒也算是渐入佳境。
光影渐斜,穿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有侍女从外面将门打开,程止抬头看去,是赵盈走了进来,金色的光影映照在她背后,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
程止合上手中的书,起身对赵垣说道:“时候不早了,今日便到这里,殿下记得温习功课。”
然后他对着赵盈拱手行礼:“康王殿下今日课业已完成的差不多,程某就先告辞了。”
赵盈朝他颔首,淡淡吩咐道:“瑯浣,送程大人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