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道。

    吴忌接过照片,目光落在上面。照片上是三个非常年轻的男子,中间的男子穿着飞行夹克,意气风发地站在一架老式螺旋桨飞机前。他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吴忌看着飞机,推测照片应该是五六十年前拍的,很珍贵。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最右边那个青年吸引。那眉眼,那笑起来微微上扬的嘴角……呃,有点像外曾外祖父!

    吴忌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那块怀表。“啪”地一声轻响,表盖弹开,里面是姥姥和父亲的一张小小合影,他将怀表里的照片与手中的老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对比。虽然角度和表情不同,但那张脸,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同一个人!只是老照片上的他笑的更灿烂。

    吴忌有点难以置信,他外曾外祖父是怎么个传奇人物啊,哪里都有他的故人。

    陈女士看着他对比照片的动作,以及他脸上流露出的震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追忆的伤感。她缓缓说道:“这张照片,是民国二十五年拍的。中间这位,是我的长子,林乃安。”

    “这张照片,是他最后一张照片。不久之后,他就牺牲了。”

    雅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老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回荡,一句话说不尽的悲壮。

    陈女士的儿子,那位林先生,又从那木盒中取出一封被仔细塑封起来的信笺,上面的字迹是漂亮的钢笔行书。

    “这封信,是随照片一起寄回家的。也是最后一封家信。”林先生将信递给吴忌,“里面提到了你的外曾外祖父,宫之安先生。”

    吴忌双手接过信,目光落在那刚劲有力的字迹上。信的内容除了报平安和诉说对家人的思念外,在末尾处写道:

    “……儿在此间一切安好,勿念。唯战事紧张,归期难料。前日与宫先生畅谈竟夜,先生学贯中西,风骨卓然,与我夙期已久,人间无此。先生谈及家中有一幼女,聪慧伶俐,心甚爱之。母亲可代为留意,准备一物,待他日儿归,亲赠先生,聊表心意……”

    【我与先生,夙期已久,人间无此】是一首古诗里的句子,意思是:我与先生交往已久,人世间再没有我们这样深厚的友谊了。

    林乃安先生知识渊博,古诗信手拈来。吴忌也能看出来,林家底蕴深厚。

    那个年轻的飞行员,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怀着对挚友的欣赏,或许还有一丝对未知未来的朦胧憧憬,在信中嘱咐母亲为好友的女儿准备一份礼物。他或许梦想着战争结束后的重逢,亲手送上这份心意。

    然而,这份礼物永远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吴忌看着这封信,想象着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外曾外祖父,曾经拥有过这样一段“人间无此”的友谊,而这份情谊随着一位英雄的陨落,成为了跨越时空的遗憾。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腔泛酸。他沉默着,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塑封的信纸。

    吴忌压下翻涌的情绪,将信轻轻递还给林先生:“宫之安是我外曾外祖父。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要问我吗?或者,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陈女士看着吴忌微微发红的眼圈,和他手中那块显然极为珍视的怀表,眼中闪过一丝感伤。她缓缓道:“孩子,我已经一百零一岁了。”吴忌闻言一怔,一百零一岁?

    林先生在一旁轻声解释:“家母近来时常梦到大哥,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笑着让她别忘了准备礼物。”

    陈女士看着吴忌,眼神温和,推过一个小木盒,“我们辗转多方,才通过一些旧关系,查到宫先生的后人现在在美国读书。孩子,我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想打扰你的生活。我只是想见见故人之后,看到你很好,长得一表人才,宫先生和乃安在天之灵,想必也会欣慰。”

    吴忌看着眼前这位百岁之龄的老夫人,为了儿子的嘱托,如此郑重地找到自己,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感动,也有悲伤。

    他站起身,“我去给林乃安先生上柱香吧。”

    其实吴忌不知道的是,林家通过文老爷子找到了吴忌,也知道了宫之安那年跑回上海,又受了伤。文老爷子他们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宫之安突然跑回来,以为是送军需,林家找上门,才猜测到可能是想找林乃安,或者去救林乃安。

    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经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