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很是开阔,干净整洁,院门右斜对面是堂屋门,门口立着扫帚和撮箕。院子地面由红砖摆成鱼鳞状,避开了花圃和菜谱,偶尔稀疏的几颗小杂草,给院子增添了生气,以及那棵年长的枇杷树。
在树下躺椅上乘凉的老人,老人手执一把竹扇,随着摇椅的摆动,微瞌双眸,思绪陷入久远的回忆中。
忽地听见一声稚嫩的童声,模糊的视线还无法聚焦,只隐约瞧见孩童的轮廓,那头生机勃勃的头发……老人不禁伸出手……
“兜兜……”
那个深埋在记忆中,深恐遗忘而反复思索,却又不敢探究的日子,那段时光后来曾一度让她产生错觉,自己的记忆是否被人篡改,精神是不是患上了疾病。
那个在她最灰暗的日子里,如一块暖玉,温润心口的孩子;那个突然出现在她混沌的世界里,治愈她内心的溃烂,抚平内心的伤痛的孩子,当她以为生活可以重新走上正轨时,却又不见了的孩子。
老人不禁浸湿了眼眸,隐隐见到附身过来,逆着光的身影,像极了记忆中,她的乖崽崽……
老人名为江欣月,不知父母,有记忆起,身边最亲近的长辈,就是江院长、杨姨、张婆婆以及常在门口休息的赵老头。
从能爬能走起,在一众鲜少与她“一样”的孩子中,她就表现出“聪慧灵秀”的一面,总是对院内一切事物好奇,并用自己的方式探索,也开始也许先啃一口,到后来会用手搬弄。
直到稍微大一点,院内以及不能满足她的探索,她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只是杨婆婆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拦住她向外迈的脚步。
她发现,外面的小孩,会喊一个时常跟在身边大人,叫做“爸爸”或者“妈妈”。
她不禁反复在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名称,那是从未有的感觉,那种感觉,好似可以滋养内心的莫名情绪,但总体感觉不赖。
这种莫名的情绪于那时幼小的她而言,如同夜间霹雳乍燃的火花。
她开始对外界好奇,对这样的称呼充满了兴趣,开始歪着头试探地喊江院长“妈妈”,向杨姨喊“妈妈”,喊赵老头“爸爸”,面对张婆婆,总是皱着两条淡眉,长吁短叹。
对于她的举动,他们都有不同的反应,江院长眼中的酸楚,杨姨忧虑的目光,赵老头的沉默,杨婆婆压在脑瓜上的轻抚。
大人总是做一些小孩无法理解的事。
小欣月那时也无法理解。
质朴的呼唤中并没有带来什么新奇的体验,渐渐被她抛之脑后。
直到有一天,院门口来了一个和小欣月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那天傍晚赵老头准备关院门时,发现小女孩蜷缩着蹲在门外。
江院长,杨姨他们本就对院外突然出现小孩这种事习以为常,于是轮番劝说,哄小女孩进院里等。
然而木然的女孩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有所感知,低声喃喃,嘴里喊着“爸爸……爸爸……爸爸……”
在听到江院长们的劝声后,声音渐渐哽咽,短暂的停顿后,哇地一声,爆发出撕心裂肺地哭喊,这一次叫的是妈妈……
母亲是这个世界与我们联系最紧密的人,供给我们营养,给予我们爱与自信,每当恐惧来临,我们始终相信母亲可以保护我们。只是这一点,江欣月那一刻是无法理解的。
在那一声声呼唤中,小欣月感受到了不同以往所听到的,那种热辣可靠能给人带来勇气的情愫,而是她所懂得的,认知中为数不多的恐惧和无助。
从此,小欣月对“爸爸妈妈”这个称呼,彻底失去了兴趣。
最后,小欣月安抚了这个小女孩,拉着小女孩同睡一张床。
终于,小女孩还是留在了福利院,九十年代的安城飞速发展,警察也很难精确查明外来人员的流动。
这个小女孩就是兰妮,她江欣月一生中最好的朋友。
后来,她有了真正的家人,那只从垃圾堆里跟着她回来的狗狗——兜乐。
父母抛弃了她,而兜乐却坚定地选择了她。回家的路途中,整整四个转角,两条马路,它坚定地站在江欣月的脚边,那一刻,她江欣月有了真正的家人!
还有那个人……
“奶奶?”
“奶奶……”奶音由远及近,视线渐渐明朗起来……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失望,在江欣月瞳孔里散去。
那些人……都不在了,眼前的孩子是兰妮的孙子敏乐,不是她的兜乐。
“哎哟,是我的宝贝乐乐来啦~”
“奶奶给你去拿好吃的~”眼角牵起条条皱纹,慈爱的笑容在脸上荡开。
江欣月手撑着躺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小家伙立即颠颠地凑上脑袋,熟练地把自己当作奶奶的手杖。
江欣月爱惜地拍了拍他的小脑瓜,拨过他的小肉脸贴自己的大腿,朝厨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