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宛书瑜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她答应过祝昀氏,不再插手。

    她只是个开医馆的小丫头,祝府的水太深,那些黑暗与阴谋,不是她能触碰的。

    接下来的几日,长街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仿佛王记布庄的惨案从未发生过。

    只是偶尔路过那片被官府封起来的废墟,还能看到墙角残留的暗红血迹,在白雪映衬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宛书瑜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药铺的生意里。

    她跟着父亲学认药、配药,帮着母亲打理账目,闲时还会去给街坊邻里瞧些头疼脑热的小病。

    她像一只努力缩进壳里的蜗牛,试图用日常的琐碎填满生活,把那些关于祝府、关于祝昀氏的疑问,深深压在心底。

    可有些东西,一旦埋下了种子,就总会在不经意间冒头。

    这日午后,她去城西的药农那里收新到的药材,路过一条僻静的巷子时,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争执声。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那商号的王掌柜,真的被灭口了?”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恐惧。

    “嘘!小声点!这可是祝府的意思,谁敢多嘴?”另一个声音更冷,“谁让他不长眼,把账本的事捅到了王记布庄那里?死了也是活该。”

    “可……可那伙计是屈打成招的,官府就这么算了?”

    “算不了又怎样?祝大公子亲自过问的事,哪个敢翻案?听说那王掌柜的家人,已经被送出城了,这辈子都不准回来……”

    后面的话,宛书瑜没再听下去。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手脚发软,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商号的王掌柜?灭口?祝大公子亲自过问?

    原来如此。

    原来祝昀氏所谓的“利益最大化”,就是用一个无辜者的命,去换另一个知情人的消失;用一场看似圆满的“结案”,去掩盖祝府真正的罪行。

    他不是在帮她,也不是在帮李大夫,他只是在用最冷酷的方式,清理掉所有可能威胁到祝府的“麻烦”。

    那个坐在暖阁里,指尖夹着黑子,眼神淡漠的男人,心里到底装着多少算计?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就能让一桩灭门惨案的真相石沉大海。

    宛书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疼。她转身快步离开,不敢回头,仿佛那巷子里的黑暗会追上来,将她吞噬。

    回到医馆时,母亲赖夫人正在堂屋择菜,见她脸色发白,关切地问:“书瑜,怎么了?外面风大,冻着了?”

    “没事,娘,就是有点累。”宛书瑜勉强笑了笑,避开母亲的目光,“我去后院歇歇。”

    她躲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袖中的手又一次握紧了那枚玉佩,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玉上雕刻的纹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终于明白,祝昀氏那日说的“无形的线”,不是玩笑。从她深夜叩开祝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缠上了。

    这根线,一端握在祝昀氏手里,另一端,系着她看似平静的生活,系着她试图坚守的正义,甚至系着她未来的命运。

    她想剪断这根线,却发现自己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傍晚时分,有人送来一个精致的木盒,说是祝府派人送来的。宛书瑜看着那描金的盒子,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半天,才解开上面的红绳。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名贵药材,只有一枚成色普通的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样式简单,却透着几分雅致。

    旁边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清隽,是祝昀氏的手笔:“谢那日所赠之糖,此簪权当回礼。”

    宛书瑜捏着那枚银簪,指尖微微颤抖。

    糖?他还记得五岁那年的事?那个被他骗走的、沾着她体温的麦芽糖?

    她忽然想起那个雪夜,他坐在阴影里,嘴角勾起的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时她以为是错觉,现在才明白,那笑意里藏着的,或许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了然——他早就知道,那根线会系上,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她把银簪放回盒子里,收进梳妆台的抽屉深处,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与祝府的所有联系。

    可她知道,没用的。那根线已经越收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却照不进心底的阴霾。

    宛书瑜坐在窗前,看着街上亮起的灯笼,一盏盏,像散落的星辰,却驱散不了笼罩在这座城池上空的、来自祝府的阴影。

    她不知道这根线会将她拉向何方,是温暖的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

    她只知道,从收到这枚银簪开始,她再也做不回那个安安稳稳的宛家小丫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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