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恍惚看见殿外飘进一片细碎的雪,和记忆里那座冷宫的雪,一模一样。
梦里没有摄政王府的琉璃瓦,只有斑驳脱落的宫墙,寒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卷着地上的枯草碎屑,落在他单薄的衣袍上。
那年他才七岁,是被先帝厌弃的皇子,困在这座名为“冷宫”的囚笼里,日日与饥饿和寒冷为伴,母妃早已离世。
那天他发着高热,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进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里。
“不想死,就抓紧我。”清泠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不属于这冷宫的干净气息。
栩瑾澜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襦裙的少女站在他面前,裙摆上绣着几支淡青色的兰草,在这灰暗的地方显得格外明亮。
她的手伸到他面前,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像濒死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他几乎是本能地攥住了那只手,少女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稳稳地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她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温热的枣泥糕。
递到他面前时,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若想活下去,我帮你,但有代价,日后我若需你做一件事,你不能拒绝”
那时的栩瑾澜哪里顾得上什么代价,他狼吞虎咽地啃着枣泥糕,甜腻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空荡荡的胃,也让他重新有了活气。
他只记得少女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背影单薄,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兰。
后来她总会悄悄来冷宫,有时带些吃的,有时是一件厚实的旧棉袍,偶尔还会教他认字。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只说“你唤我暮昭施便好”他问她为什么帮他,她也只是摇头,眼底藏着他看不懂的深意。
有一次宫侍又来刁难他,把他好不容易攒下的粮食扔在泥水里,是暮昭施突然出现,挡在他身前,明明个子比宫侍矮了半截,却愣是让对方悻悻地退了回去。
那天她替他擦去脸上的泥污,轻声说“要变强,才能不任人欺负”
他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后来他靠着暗中递来的消息,抓住了一次面见先帝的机会,凭借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聪慧,勉强改变了处境。
再后来他步步为营,从不受宠的皇子走到摄政王的位置,可当年那个拉他走出黑暗的少女,却像变了个人。
朝会的鎏金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栩瑾澜指尖还残留着朱批的墨香,抬眼便撞进廊下那道熟悉却陌生的身影。
暮昭施立在初雪的晨光里,月白襦裙早已换作绣着暗纹的玄色宫装,从前垂落的青丝被金冠束起,露出的眉眼间再无半分往日的温软,只剩冷硬的棱角。
“摄政王可知,昨日西疆急报,粮草迟滞已逾三日?”她开口时,声音里没有了记忆中的清润。
栩瑾澜指尖微顿,还想像从前那般与她细说调度的难处,却见她抬手打断,掌心摊开的奏疏上,朱砂批注的字迹凌厉如刀。
“臣女已请旨,自领监军一职,三日内必达西疆,摄政王只需批印,不必多言”
他望着她眼底全然陌生的决绝,忽然想起幼时冷宫里,她递来枣泥糕时,指尖会轻轻蹭过他冻得发红的脸颊,说“慢慢来,总会好的”。
可此刻,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转身时玄色裙裾扫过石阶,带起的雪沫子落在他靴尖,竟比殿外的寒风更凉。
晚间他使人送去暖炉与伤药,他记得她幼时畏寒,冬日总爱把指尖揣进他袖中取暖。
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宫侍便捧着原封不动的食盒回来,低声道“暮小姐说,军国大事在前,儿女情长不值一提,还说……摄政王若真心为社稷,便莫要再用旧时情谊,扰她心神”
烛火在案上明明灭灭,栩瑾澜捏着那只还带着余温的暖炉,忽然觉得喉间又泛起熟悉的涩意。
他步步为营登上权力之巅,原是想护着当年那个拉他出黑暗的人。
可如今,他站在最高处,却眼睁睁看着她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再也不朝他偏过头来,不肯偏向他半分。
御书房的烛火被夜风卷得乱颤,案上堆叠的奏疏被拂落在地,栩瑾澜攥着暮昭施递来的监军辞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西疆苦寒且战事凶险,你明知此行九死一生,为何偏要一意孤行?”
暮昭施抬眸时,眼底淬着的冷意几乎要将空气冻裂,她抬手将鬓边歪斜的金簪理正,语气里满是嘲讽。
“摄政王是怕臣女坏了你的调度,还是忘了,当年在冷宫,你求着活下去时,可没这般瞻前顾后”
“本王是担心你的安危!你为何总是如此揣测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