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硬是等到夕阳西下,才匆匆返程。
沈汀沿着极窄极小的小道往上走,刻意不踩山崖盛开的缤纷野花,暖红的夕阳卧进平直的海平线,沈汀在半山腰处站定,背着手静静等待这一场落日结束。
方钰踏着沈汀的泥印停住,恢弘的霞光亮灿灿地铺开来,染得沈汀整个人都红起来。沈汀看着夕阳,偏头道:“没有发现邪神像,也没发觉任何异常。与人交谈时,我刻意留意了对方的眼睛,对方瞳孔也是正常大小。我们会不会来错地方了?”
方钰垂眸理了理袖摆,复又抬头道:“再观察两日罢。既然海潮村大部分人不知晓人面子流通一事,那么邪神一党必定只集中在一小块地方暗中操作。萧颂安去了这两日,我们也得等等他的消息。”
夕阳慢慢沉入海面,天上火烧云形状颜色各异,霞光大放光彩,十分漂亮。些微海风吹来,沈汀接道:“等萧颂安带来的援军?”
她感到身旁的人极慢地摇头,方钰道:“不只是援军,此案涉及广泛,上面也会有旨意下来。只是我远在此处,并不十分明晰朝堂局势,各种利益考量之下,萧颂安到底是带来一盆救急的水,还是再捧着一块柴来,都不好说。”
沈汀微微皱起了眉,却听得方钰一笑,她回头看,方钰也坦然对上她的眼睛,霞光铺满面,映得他面若宝玉,方钰认真道:“不管是水还是火,我都会保你们安好。”
沈汀捻了捻指尖,薄而硬的指甲掐得她手疼,她笑了一笑,转身潇洒大声道:“我也很厉害的!其实我……”她大踏步走了两步,又猛地转身,飞扬的发丝缠住晚风,又轻轻吻在她面上,沈汀垂下眼,用手拨开碎发:“我从前经常和人打交道,今日语无伦次只是意外。”
“嗯。”对方似是不在意地一答,等沈汀还想逞强说几句,又见方钰迈了两步,同她并肩了。沈汀回过神,想起工作时,她也时常因为要与人交际困扰退缩。她有些泄气,心想自己实在不该夸大自己。
她垂眸正想着,却感到方钰的手抬了起来,沈汀原以为他又要揉她的头,下意识闭眼,没想到方钰的手掌下滑,曲起手指轻轻叩了下她的脑门。
沈汀莫名其妙地睁眼,方钰却笑了:“不打紧,沈汀不管怎样我都觉得可爱。全然袒露与交付还需要时日。我不会苛责你强装的底气。我希望我能有力气能让你平静地在我身后修复、思考,再迈步。这不妨事。”
沈汀张了张嘴,有些欣喜,又有些落寞,走了半晌,抬眼看见祈福树就在眼前,她才涩然道:“你……出人意料地直白。”
方钰:“要让我羞于直言,反复磋磨。某人的目光便不会停留在我身上了。面子和人,我更想要后者。”
沈汀长长地、装傻似地“哦”一声,她甩开步子往前走,却恰恰碰见捧着油灯专程出门为他俩留灯的秦娘子,沈汀规规矩矩地问好,随后捧着有些发烫的面小跑着往房间里去。
她握着门闩即将关上房门时,看见方钰还停在门外与秦娘子交谈。沈汀便轻轻将房门合上了。
渔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夏日天黑得早,沈汀也只好燃了油灯,裹着被子在床榻上发呆。
人面子产地、风雨欲来的邪神大案、朝堂的动向、她的归期。沈汀满脑子怪奇,就算握着安神香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了,她躺得头疼,只好和衣坐了起来,想着看看验尸笔记打发时光,翻了几页又实在看不进脑子。
脸埋进书页半晌,沈汀才端起油灯,认命似得开了门,想出去透透气。
沈汀小心带上房门,呼啸的海风猛地打来,吹得烛火都只剩了口残气,今日月光明朗,不用油灯也能看清大概,沈汀以免吵醒熟睡的两人,便由着海风吹灭了手上烛火。
沈汀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却愈来愈精神,只好再往外走了两步,想去更阔的地方待待。屋外的灯还没熄,被海风吹得摇晃,沈汀上前紧了紧灯笼提梁上的缠线,以免风灯被海风吹走。
微弱的光反向拓出她的影,沈汀一只手有些难以操作,只好弯腰将烛台放在草地上,可就在她垂眸的那一瞬间,有一道长而细的黑影悄然落在她手边。
椭圆形的,长的,还能动。沈汀心里一紧,反而用力握着烛台起身往回看。月下清朗,并无任何异常。
沈汀僵了一会儿,打算赶紧进屋,却听见山崖之下忽然有一个女人尖叫了一声。
她猛地回头,也就在这一瞬间,沈汀竟然看见了地面上飘着一张惨白惨白的,沈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