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暗淡下来,“后来她又疯了,趁我们不注意跑走,便再也没了消息。村里人也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沈汀出人意料地点点头,冷静地翻身起来往灶房里走。她慌张掀开帘,才发觉此间昏暗无光,心上的惧怕连同要回家的喜悦狂然盖在她身上,她捂着嘴想哭,又不敢发出声音。
她的脑海里闪过太多人太多事,奶奶与师父,苏兰并关照棠,方钰和萧颂安,她竟然真的可以回去,她竟然真的能回去,她想起刚来时的无措,想起被劫的后怕,想起雾气漫漫的林子,想起大家或哭或笑的脸。沈汀捂着嘴,任由自己的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她蹲在墙根,忽然庆幸自己主动参与这桩大案,庆幸自己一开始便担起责任和方钰保持距离,庆幸自己……
不对,沈汀在黑暗中微微睁大眼睛,清醒的时间在四到五个月,她在桃花开的三月春来,现是初夏,已经过了三月时光。她瞬间又被这念头击倒,心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在方钰一步步明确了自己的心,偏偏在距离结案只差一步的时光。她只求老天再宽容一些时间,让她实现自己的诺言,让她陪着方钰和萧颂安查完这桩大案,再好好告个别。
沈汀不慎泄出的哭声被来人收进耳底,一墙而外,方钰将手轻轻放在粗糙的墙面上,他不明白沈汀为什么哭,一贯的涵养让他止步在外。
方钰心想:“他们都有事瞒着我。”背上的伤口又开始疼痛,他垂眸等了半刻。礼数、不甘、不敢、不配、不确定让他止步原地。他又剖开自己,与墙内的沈汀一并想起从前种种。
他恍然发觉,他一直在耐心地等待,从来如此,也原来如此。他敢上前掀开那道薄薄的帘,当面捅破沈汀的那层秘密吗?
方钰挪动了一步,他不敢。他自嘲地浅浅笑起来。爱是让人驻足迟疑的东西,他怕惹她不喜。方钰留了一张素帕在门边,随后淡淡盯了一眼悔伽。
沈汀慌张地看着足前晃动的人影,心跳声越过惊疑,震得大脑空白,她涩住的思绪迟缓地转动,她要如何开口,如何逃避,如何欺骗如何坦白?
她也不知道,她往旁缩的同一瞬间,那人影又远去了,只剩下黄光烛影宁静地铺开在眼前。她缓缓松下肩膀,想道方钰从来如此。
可是这不公平,沈汀擦干净眼泪,又用手作扇,在面上狂扇风,企图将哭热的脸凉下去。等到她做好准备转身时,看见门边妥善放好的方正素帕,她又忍不住掩面。
灯影被风撕扯得猛烈,连带着整间房都明暗闪烁。两人同时听见萧颂安准备追踪的三声蛙鸣,两人一并在小小的天地里纷杂踟蹰。
沈汀退了回去,方钰却锲而不舍。沈汀透过薄薄的帘子缝隙,看他面色苍白地翻出几张素纸,用随身携带的炭笔极快地写了几行字,一手拿着一张,蹲在了悔伽身前。
方钰的背遮住悔伽的大半身体,沈汀只看见对方先拿了带有字迹的纸给悔伽看,又摆了另一张白纸和炭笔给他。
沈汀觉得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了,才借着灶房的水洗了把脸,故作轻松地打开帘子,她不敢上前,只好找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张长凳坐下。
沈汀远远问道:“在做什么?”
她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对方声线如常地答:“让悔伽写口供。”
他没谈下文,加上沈汀刚经情绪波动,现在倒有些无所适从,她估量了一会儿距离,从自己随行的箱子里找出了一张还算齐整的纸和炭笔,想着先打些框架,免得到时候她离开得措手不及。
她用笔尾抵了抵下巴,有些苦恼怎么轻松地写这一场离别。沈汀的余光不自觉飘到方钰身上,见他缓缓起身,她才又掩了手下的纸,唯恐对方忽然过来。
谁料平时恨不得半寸不离的方钰今日却独自选了另一个离沈汀有些远的桌面,拿着口供连一眼都没看沈汀。
沈汀有些不可名状的失落,抬笔用了十分的力,写下一句“待我走后,勿忘我”。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将勿忘我划去了,停笔半晌,就憋出来一些老掉牙的叮嘱。她悄悄抬眼去看方钰,却见对方不知何时也拿起了炭笔,写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沈汀在烛下默默添上一句“公务繁忙,勿忘休憩”。
细风撕扯烛焰,沈汀方钰各在一边将蜡身熬尽,天破晓时,昏昏欲睡的沈汀才听见细微的破空声。
一道淡黄的影极速掠过沈汀的视线,哐当一声牢牢地钉在距离悔伽头顶半寸处。
沈汀动得很快,随手揉了桌面满是涂鸦的纸,三两步跑到吓出斗鸡眼的悔伽身前。
她用了点劲拔下短树枝,从上面顺下一方纸。她看一眼不远处的方钰,念道:“人面子之地,海潮村。”
悔伽甩了甩脸,聚焦了一下眼神,心有余悸道:“你们要去海潮村?我知道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