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钰没立即回答,只让沈汀安心,虎视眈眈的人太多了,他这一把掀开了炸药这么大的案子,难免不会有人按耐不住。
他倒不怕他们对自己下手,毕竟他与萧颂安再不济也有保命的本事傍身,只有和死人打交道的沈汀更加危险,他有什么法子能在关键时刻保住沈汀性命安全呢?他总不能为了他那正义的初心真的不管师友性命吧。
沈汀看破他在担心什么,也依着此次投毒事件彻底明晰了此时的要害,若真有一天,方钰与萧颂安身陷险境,作为最普通不过的她要如何不拖后腿地全身而退?
这一路她都将重心放在了自我觉察与体验人情上,居然忽视了自己在此世能使用的存活手段,验尸?哪个朝堂官员怕她手上一寸左右的验尸刀?沈汀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她不能将方钰与萧颂安当成护身符,她要有自己的能力——一个在危急关头,迫不得已放弃尸体修复这条路的另一件急救本领,她想了想,决定先学点三脚猫功夫,除此之外,沈汀还空了点时间好好盘算了一下万一真回不去,留在此世谋生路径。
尸体修复能干,却不能大张旗鼓地做,不然某些宗族观念得先一步让她死在唾沫星子里,仵作?这比尸体修复好干,大家接受度更高。沈汀下定决心,不仅要干,还得干出名堂!
在瞬间斗志昂扬的沈汀让角落里昏昏欲睡的方钰有些惊讶,验尸笔记被她翻得哗哗响,连带着沈汀的背都挺直了,方钰忍不住小睡,某人在百忙之中,还特地将肩膀借了过来。
广都近海,是广南东路首府。提点刑狱司连同其余重要机关皆坐落于此。山路水路走了整整一月,沈汀在这一月里跟着萧颂安上蹿下跳,跑步,负重,练防身术,又抽空重温验尸笔记。
有了空闲时间的她常常和方钰与萧颂安漫谈,话题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个人说得口干舌燥,根本没心思睡觉,最后还是沈汀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严令禁止黄昏后闲聊,这才保住了睡眠时间。
今日午时,沈汀站在开阔的草地里,掂量了一下手上的木棍后,再次凭着记忆对萧颂安出手,防身术主要宗旨乃是无所不用其极,沈汀没有致命的发簪,却有小小的验尸刀。
萧颂安稍微放慢速度,被沈汀一个诈问晃了一下注意力,下一刻沈汀的木棍就蹭在了萧颂安的脖颈,虽被对方下意识握住了手腕。但对比第一次的速度已经进步非常大了。
沈汀很是满意,打算回车上歇歇,潇洒地扔了木棍,拍拍手抬头时,才见坐在马车前,捧着书卷的方钰欲盖弥彰地收回视线,坐在了车辕上。
沈汀路过方钰,趴在马车内晃着刚扯的狗尾巴草,汗涔涔地叹了口气。方钰听见,从包袱里解下水壶,曲起手指轻轻叩叩车沿,才将手伸入车帘:“前面有个村庄。我们买些干粮再走。过了此地,再行三日便到广都了。”
沈汀点头接过,拨开水壶扣,才听见萧颂安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诶,人面子在这时节应成熟了罢?”
“人面子?”沈汀抿一口水,顺道打起帘,同方钰一并坐在车辕上,太阳直射下来,亮得沈汀有些睁不开眼,“这是什么?”
方钰顺手接过水壶,默了一瞬,才正经道:“人面子,核似人面而名,其果皮沾水后在阳光直射下流光溢彩,似云霞锦服,因此又称作霞果。”
沈汀长长地“哦”一声,在一旁听了许久的萧颂安把马头一偏,倒先憋不住了,笑道:“你就诓她罢!人面子只是广南东路寻常果子,哪里又有流光溢彩的果衣?”
他面上的汗珠亮晶晶的,空出手随意一抹,才赶紧拉缰绳上了另一条路:“你忘啦,当初在容县时,你买给李溪月的果脯里,那个扁圆黑褐色的东西就是人面子。”
沈汀恍然大悟,觉得自己真是被热昏头了,路上的长草随着深浅不一的车辙一并往后退去,蓬草制成的黄屋顶初初显露在视野里,沈汀看见了希望,便随便靠在了车框上。离她有一臂距离的方钰用指节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才婉转地看了她一眼:“怎么连广南东路最常见的果子也不认得,难不成你并非这里的人?”
沈汀把眼睛虚开一条缝,盯了方钰一会儿,见他耳畔染红,才半真半假道:“是啊,从前连世事都记不得,哪里就能记得这最常见的果子呢。”
话音一落,方钰的神色便变得颇为后悔,觉得自己的试探戳中了沈汀的痛处。但经这一月的相处,他确实发现了沈汀的不同寻常之处。
别忘了,沈汀在一月前的容县县衙里说了一句令方钰在意非常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除此之外,他还想起了顾怀瑾在县牢内大喊的那句:“你以为你爱上的是‘沈汀’?”
方钰捏了捏书页,内里一方写满字的纸露了出来,他又将书页轻轻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