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这句话就很有意思了,沈汀没回话,顾怀瑾也安于沉寂,就在这短短时间,沈汀在脑海中,将这一路经历快速捋了一遍。

    按照顾怀瑾的说法,关照棠未遭变故之前,还是明媚温柔的少女。遭遇变故之后却也因祸得福,被认回了关家。她踩着关家的门槛也有了能再好好活一次的希望。

    哪里又有需要让她一条路走到黑的艰事呢。

    从关照棠本身跳脱出来,换个角度来看。在邪神塑造中,并不缺少花草意象,但无论是万孚村神像还是端溪两仪真君像都没有海棠花的象征,可厌恶众生的顾怀瑾作为神使现于人前时,偏偏在鬓边别了一支鲜妍的垂丝海棠。

    她还记得当初和芸娘子等人交谈时,芸娘子说顾怀瑾这个神使并不是万孚村的神使,而是主神的神使。

    “主神”钟爱海棠,那么双身神之下记录在册的神使除却顾怀瑾之外,另一位叫什么名字来着?

    “棠允。”沈汀将这个名字轻轻吐出,重新将目光落在顾怀瑾身上,红衣鲜妍,衣上海棠花纹绣得纤毫毕现,长长的花丝因绣法凸显出来,平静地落在顾怀瑾伤痕之上。

    顾怀瑾毫不在乎地看了她一眼,仍旧哼起了当初德县初见时,不成曲调的歌。

    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他转头朝沈汀轻佻地笑,干脆用锁链在地面上打起了节拍,他眼中泪光泛泛,又倔得不肯落下一滴。

    即便现在的关照棠对他弃如敝履,即便她与他扭曲在极不健康的关系里,即便关照棠异想天开,想要自塑成神夺人性命……

    那又如何?她选的路,就是九死之险,他也毫不犹豫地陪着她往前走。

    谁叫他独行于沉沉暗夜时,秉烛高照,只照得了这一株小小的海棠花?

    顾怀瑾兴奋起来,又哭又笑,沈汀唤出那个名字时,他便知晓藏于洞中的“神谕”已被发现,方钰,萧颂安也平安无恙,他们在暮塘村的这一出计谋全然泡汤。

    两月前的血色黄昏中,那株漂亮的海棠花朝他递来花枝,他便知晓一切都已成定局,邪神一案,原起于关照棠被殴打时神佛不应的屈求。那天关照棠满身伤痕地卧在顾怀瑾怀里,初初吐出这桩案件的雏形——

    推翻所有,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新世界。

    多异想天开的想法,可是顾怀瑾真的做了,雕琢神像,揣摩发展地点和神使,一步步敲定雏形,最后全然奉上,虽引导万孚村行动,但依旧挂名在主神神使之下。任由关照棠驱使。

    沈汀见他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此事不同于德县沈阔案,她不能对关照棠的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起身,来回转了两圈,她不能问“为什么”,她也不能苛责棍棒下的沈厌寐,她只能长长地叹口气。

    她起先只是想问问顾怀瑾为何在万孚村中亲手将她推下死人坑又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为何迷恋关照棠却还要违背关照棠的意愿从马车中救下沈汀,今早看见那张白纸后,她联想到这一切,便想来探探口风,怕顾怀瑾将关照棠牵连进这桩掉脑袋的大案里。

    她好无力,沈汀平复心情,继续道:“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提前推行万孚村的计划?”

    顾怀瑾扬了扬眉毛,柏祁却在此刻尖叫起来:“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你们这群恶鬼!!”

    顾怀瑾痴痴地笑,沈汀想起当初救下的吏人,什么精怪,什么中邪疯病,她痛心猜测:“德县王多用还没出现迷狂病症,万孚村是你‘黄粱梦’一术的初步实施,对吗?”

    “基于万孚村当时村民们的反应,你才开始往下研究如何完完全全地控制人心……这也是让人辨不清方向的镜面迷宫的由来。”

    “德县王多用不是邪神“入世”的成果,只是你们在筛选神使,对不对?”

    顾怀瑾垂下眼:“王多用要是做得漂亮些,流传开来便也是一桩神鬼案,他自然也会成为神使。谁知道他最后用了那么蠢的法子?

    万孚村——万福村,多好的名字。位置偏僻又自圈于此,除却外人主动干扰,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异常,不管成功与否,我想要的场面已经看见了——‘黄粱一梦’多美妙的叫法。”

    顾怀瑾的泪毫无知觉地往下淌:“我只知晓这些了,你们更想要的讯息,后来的我并未参与。”

    沈汀听见极慢的脚步声,她往外望,见方钰硬撑着与萧颂安过来,走得极慢,极稳。方钰默不作声地将一方铜镜立在了顾怀瑾面前。

    铜镜折射光亮,恰恰照出了顾怀瑾不愿显露于人前的脸。

    方钰拉着沈汀往外走,萧颂安紧跟身后,县牢尽头天光大亮,顾怀瑾绝望地叫喊声尖刺般落进耳底。

    萧颂安有些怀疑:“给他镜子做什么?他情绪激动,将铜镜打碎,自杀了怎么办?”

    沈汀的衣角被方钰攥着,她顺着交触的衣摆望向方钰清润的面,方钰的声音缓缓传来:“不会的,他还要活着,等过数月,等着他的关照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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