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房,做些表面功夫,提笔说些无关痛痒的开场话,又写了几句废话搪塞案子,最后无意提起方钰伤情,写得声泪俱下,说人事已尽,天意如此,方钰一命坎坷,生死尚未可知云云,让心腹赶紧送了出去。
知县只觉得这官位坐得如案上的烛火一般飘摇,红着眼盯了一夜,晨光悄然透过窗纸覆上桌面,烛芯轻炸一声,他才离了桌案,让人留意方萧二人情况,借着杂事逃避现实去了。
沈汀被晨光刺醒,眼前模糊许久,才渐渐显现具体轮廓,昨夜烧得极累,记得柏祁发疯按下机关拉所有人陪葬,结果放了个哑炮,激得村民和吏人上去抓人。而她冲上前接住伤痕累累的方钰,最后萧颂安也过来安慰。再然后……应该回了容县县衙。
她转过脑袋,看见床沿边上依偎着的女使,便也轻轻起身,简单穿戴好后开了门,打算先拜托方钰和萧颂安让她去一趟县牢,会会顾怀瑾。
烧刚退不久,身上还有些虚,被清早的风一吹,倒凉快清明了许多,顺着廊道没走多久,路过一间房时,见窗户皆开着,甚至门也开了一道小缝。
沈汀略略打量,即将路过时,听见一声熟悉的闷哼。
这声……好像方钰。
她停步细听,又闻里间声响极大,似乎还碰倒了许多瓶瓶罐罐。沈汀有些担忧,曲起手叩了叩门框,念着这地方耳目极多,尽量放低了声问:“方钰?是你吗?”
无人回应,沈汀想到昨夜方钰的伤,有些着急:“我能进来吗?”
“不。别进来,我很快就好。”
沈汀听着声,将门往回拉了拉。
不知过了多久,内里传来极重地一声叹,随后方钰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来:“进来罢。”
瓶瓶罐罐落了一地,沈汀一边捡一边往里走,却见墨色山水屏风徐徐展开,恰恰挡住了方钰的床榻,她将药罐子轻轻放在桌上,凭手碰了碰杯沿,水还凉着。
屏风内的方钰勉力将外裳穿上,只是动作牵扯伤处后,系带整理变得更加为难,只好松了平素整洁规矩的习惯,任由衣裳有些松垮地披在身上。此身颇为失礼,又不愿错过沈汀探视,只能出此下策。
而沈汀收了手,自顾自在桌边坐下,瞥见屏风后堆叠的血色布条,明白了方钰竖起屏风的用意:“昨夜接你的时候,后背的血都快把那一汪雨染红了,现下该好好歇着。就算担心案情进度,还有我和萧颂安,何必起这么早,事事亲力亲为?”
“……手怎么样了?我昨夜不在这里,还没人跟我说你的伤情。”
方钰动了动手指,淡淡笑道:“我一切都好,你现下感觉如何?”
沈汀想了想,盯着屏风面上拓出来的人影,夸张道:“头疼,身体虚弱无力,眼前发昏,适才起床时,觉得喉头甜腥。”
面前的人影果然剧烈动了一瞬,又似牵扯到什么东西,无力地跌坐回去,方钰缓了好一会儿,才道:“萧颂安应在不远处,你若怕生,便先让人带着你找萧颂安,一并去医馆。”
沈汀听了,将眼垂下来,一时没说话。
“沈汀?”
沈汀没回话,急得方钰撑着窗边起身,硬是腾出手将屏风往外推了一些,动作艰难且有阻塞。他一抬眼,却见沈汀纤长的手握在他手的上方,将屏风一点点推开。
面前之人全然落尽对方眼底。方钰偏头,觉得自己没收整干净,有些难以开口,他希望他在沈汀面前永远是轻松的,整洁的,至少不能这么狼狈。
“这就是你说的一切都好?”沈汀垂着眼,将屏风拉上,她的身影也立刻拓在屏风上的一枝花下,“我刚才瞎说的,烧退了,我精神得很……”
她踟蹰半晌,理智觉得她应该克制自己的这份在意和多心,以疏离这段感情,但是她被自己钉在原地,不想走,似乎也不愿留。
方钰忍疼将外裳穿好,留了一个系带,又将布条和被褥收拾一通,抿唇将屏风尽数推开,他试探着捻住系带往沈汀眼前递,尽管他知道这并不合规矩:“起这么早,是我放心不下你。”
“我想见你,仅此而已。”
沈汀会意,从他手中拿了带子,不知晓这地方的系法,也还因着一点私心,系了个标致的蝴蝶结。方钰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昨夜也是我不愿你们担忧,所以才捂着伤去了洞穴深处整理。”
“阿汀。”
沈汀淡淡“嗯”了一声,将蝴蝶结系得更紧。
“你分明也心悦我,为何要挣开我的手。”
沈汀往后退了一步,粘腻的空气豁然被动作划开,涌入新鲜的气息,她不敢抬头,不能解释,只往后退:“我还不知道怎么说,方钰,我也害怕。”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记得我。”
沈汀:“……”
“你好好休息。我去寻萧颂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