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其皮肤,又不见刑具伤疤,伤口长短不一,割得也不够利落,沈汀将对方慢慢放在地面,从她肩头的伤痕一路探至对方指尖——
“是她自己刮的。十指有六指指甲断裂,左手食指缝内还挂着皮肉。”
沈汀将人放好,身侧的风灯却在此刻骤然熄灭,一切铜镜一切幻想蓦然沉寂下来。萧颂安戳了戳沈汀的肩膀,干巴巴地提醒:“你……你们快看。”
一个模糊人形静静飘在高处,双手合起似桥梁,一身仙衣较他们的穿着更为简洁飘逸——
是暮塘村邪神像,一个立体的,无实物的,漂浮的邪神像!
方钰随手捡了一片碎镜,立刻将它甩了出去,然而那个神像似水般颤了一瞬,又完好无损地站在了三人面前。
沈汀压着心中不适往前走,迈过门槛后,却见到了更逼仄的一方天地,厚重的药味掺着一点异香拢住三人。
方钰摘下面纱,一面往邪神像走,一面判断:“阿芙蓉、麻黄……是逍遥丹。”沈汀和萧颂安行至他身侧。三人短短相聚一瞬又各自分开。
沈汀盯着邪神像,缓缓用带有血迹的手伸向邪神幻像下的烛:“真是太狂妄,太自大了。”她一把握住烛身,那神像幻影便似香灰散开。
她抬眼,看见那一尊小小的实体邪神像默默立在两张极光滑的铜镜之间,洞主人利用光影效果在这里伪造出邪神显灵的假象,且给足了高度,人一旦匍匐在这架子之下,便看不见两张铜镜的蹊跷。
沈汀拿着灯往回走,看见萧颂安抗着另一个昏迷的吏人过来,方钰也在此刻拿着一罐药和一张素纸停在两人面前。
三人各自打气往洞穴之外去,平素快言快语的沈汀在此刻沉默,没有人知晓,她身上那几张桃花纸微弱的香味和风中的异香悄然作用,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洞口的女人的胳膊,和方钰一并往外走。
铜镜默然幻化成世间万象,沈汀从中一一走过,看见一些不知名的,无意义的片段。是飞禽清理羽毛,是走兽哺育后代,街上小小的女孩捧着一个面人欢笑,两对新人拉着新绸对拜。
人啊,冗杂的人世间。
他们有什么能力,有何等的心气才敢将自身塑造成凌驾一切的神像,抹杀人性,草芥人命?
他又怎么敢以自己狭隘的心肠去渡万世?
沈汀觉得讽刺,但也丝毫不气馁,她偏头去看怀里面目全非的女孩,在这艰难的世间,她卸下钗环,跻身在原本不该有她的位置之上,她有理想有抱负,在幻影折磨之下,依旧不屈从于邪神。
她这样的人就是希望,而万幸的是,像她这般的人,还有许多许多。
清风恍然吹过,烛火从沈汀手心落在了李叔等人的杯盏中。
曾赖铭与暮塘村百姓们坐在下方,依着李叔高高举起的酒杯也端起了黑釉碗。
她抬眼看向笑眯眯的柏祁,许是酒劲有些大,她竟然看不清对方的面,只能悄悄垂下眼擦泪。坐在角落的曾赖铭听见柏祁哽咽:“柏祁一生坎坷,多有不幸,好在乡亲们伸手帮扶,才苟延残喘至今。”
“石桥建好的日子就在眼前,此后我们暮塘村,定然能越过越好!柏祁在此,谢过诸位!”
众人爆出声声喝彩,在柏祁的鼓动之下,将碗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曾赖铭手中的酒碗啪嗒砸进土中时,她觉得她的一颗心也随着这酒碗碎了大半。
她往外看,没见沈汀等人回来,只好垂了眼,先往高台上去。
邪神神官降临时,她没有慌乱,神龛之下藏有机关,她也没多惊讶,就连不久前萧颂安将他们一行人的身份与目的和盘托出时,她也并不意外。
直到她听见萧颂安将怀疑目标对准柏祁,直到她怀着惊疑路过灶房,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
众人欢庆着,高庆神明诅咒破除,端起酒盏畅快相碰,祝愿彼此生活风调雨顺。
曾赖铭看见高台上的柏祁闪过一丝疑惑神色。
她高声诘问:“你的感念,你的祝愿,皆是真心?!”
“恶鬼何以成神?柏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