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娘子,她心一沉,落地之后立刻往里跑,等到她一头撞进黑暗,墙顶上还未完成的双生神像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鬼压在她心上。

    方钰吹燃火折子,可见的亮光稍微缓解了沈汀的恐慌,她同方钰拿着一豆灯火红着脸找了一圈,巴掌大的祭坛里根本没见到人影。

    沈汀觉得祭坛里的黑暗要把她压死了。

    萧颂安辛枫姗姗来迟,四人重新汇聚的下一刻,右侧的石墙抖落尘灰,轰隆隆挪开。

    悦动的火光扑进来,沈汀惊惧之时刚刚松口气,以为是谁找到了某个机关,她转身一看,却见那石墙之外,高高竖起的绞刑架旁散落着一具无头尸体,左侧站了笑意盈盈的神官。

    而被高高架起的,却是面色尽失的……张娘子。

    明明快到了约定俗成不能出门的时刻,村民们却还是聚在这里,他们拿着火把,高喊“杀死背教者!”。

    声浪涌进耳膜,沈汀脑子一下就蒙了,他们怎么能如此残忍又如此天真……

    方钰同萧颂安对视一眼,把沈汀拉到身后,两道身影立刻闪了出去,一个砍断绳索,旋身将张娘子带回来塞进沈汀怀里。

    另一个直奔笑吟吟的神官,没杀没掳,反而迎面泼了一小竹筒的水。

    沈汀紧紧抱着张娘子,连同辛枫也过来安抚情绪。

    方钰旋身回来,没错过神官脸上的惊愣。

    “你想让我们杀了你或者掳了你从而激发村民们的情绪?”他的脸被暖光映照,疏离的气场全开后,冷漠睥睨的眼神甚至让沈汀几人感到有些陌生。

    “多谢你喊来这些村民。顾怀 瑾。”

    漆树汁如同烈火,灼毁他道貌岸然的面目,假面寸寸崩裂,一点点瓦解之后显现的,却不是小七的脸。

    沈汀看得一哆嗦,张娘子缓过劲,勉力拍了拍沈汀的肩膀:“孩子,别怕……”

    桃花斑连同更为扭曲深刻的疮疤横在面上,一片片一朵朵,水泡立刻起了连片,刚刚还喊着杀死叛教者的村民们全哑然了。

    谁能想到他们敬仰的神官身上也有着不可磨灭的桃花斑呢?

    “这……这……这这是?!”

    张娘子一下下抚着沈汀的背,笑得极尽温柔,极尽凄凉,她转头看向村民,看向同她一个姓氏却还是将她逼上黄泉的人。

    在她眼中,火把闪烁如河灯,摇摇晃晃攀上冥河,最终从她眼眶里滴落下来。

    “昨夜,万念俱灰,我找神官一观黄粱梦,不见山河万里,天仙鬼魅,我所见的,却是一粥饭,两张面。我此生所求所累都在此了。”

    “一年前,神官突然出现,与族长商谈许久,在那破庙中重塑神像,以林中致幻之物夺人性命塑造神威。天啊……我的丈夫被生生困死在里面,张意家的孩子不慎迷路,再也没回来。敬文窃了沈汀的镯子先被勒死再被吊杀,我的天啊,他才九岁,还没念透几本书……敬文死后,我夜间点灯,一人入林。小臂粗的麻绳绑住我的腰,往里走,看见无数张人面,看见无数白骨!看见我的丈夫,我的孩子……”

    当命运的惩罚或奖赏以一种具象化的语言体现在人的躯体之上,也会有人恐慌。这一年里,众人在颤颤巍巍的侥幸里窥视着别人的恶行,掩面自照又照不干净,若真要这么算,万孚村所有人都该印上那荒谬的桃花斑罢?

    信仰根种,她退无可退,只好满心疲累地第一个站出来叩问神明。

    “神爱世人!为何草草夺人性命!”

    “神无所不能,为何不能让好人活命!偏要让这,这只面目可憎的鬼来害我?!”

    众人只能报以迷茫、沉默、不解,任凭她的心鲜血淋漓地揉作一团,痛得她全身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