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长椅的另一半被人霸占。
“怎么不说话?”与她肩膀隔着点距离的人问道。
沈宥怜说:“不知道说什么。”
裴识舟从口袋里掏出她送的面包,又拆了吸管,插进奶茶盖子里。
长指扯开塑料包装袋,他摘下口罩,咬了一口面包。
一点点甜味。
又喝了口奶茶,也是微甜。
胃里暖融融的,舌尖被甜意缓慢地浸透。裴识舟靠在椅子上,边进食边说:“沈宥怜,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她愣了愣:“什么?”
女生的长发别在耳朵后,帽檐压得并不低。此刻墨镜褪去,她的眼睛望过来时,含着点明亮的日光。
“我说,现在这样就挺好。”裴识舟很耐心地重复一遍,“商铺有什么好逛的,还不如公园自在,我就喜欢大自然。”
“以前怎么没听说?”
“……你少管。”
沈宥怜哑然失笑。
相对无言了半顷。
“刚刚那个问题,”她突然出声,“因为我习惯性隐藏自己的情绪了,所以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要她说为什么要藏,她也说不出来。
“不想答就不答,”裴识舟道,“我只是随口一说,问题本身不重要。”
“我总觉得你跟我是完全相反的人。”沈宥怜晃着腿,没看他。
他没吱声,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但沈宥怜没再说了。
于是裴识舟酝酿了下,重新开启话题:“喜欢过年吗?”
“……还好。”她小声说。
“还好是什么程度?有点喜欢,有点不喜欢?”
她想了想:“是喜欢过,现在没什么感觉。”
他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深层含义,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因为那个讨厌的弟弟?”
“也不全是。”沈宥怜意外地坦诚,“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年开始,过年好像就没有小时候那么有意思了。”
“小时候……”
沈宥怜顿了顿,一笑:“小时候我最喜欢过年了,因为这天爸爸妈妈都在家,可以陪我一整晚。”
“我们会一起吃年夜饭,他们给我夹好多好多菜,碗里堆成小山,都要装不下了。吃完饭,他们还会带我去放烟花,妈妈牵着我远远看着,炸开的时候会捂住我的耳朵。”
她眼眸闪烁,陷入回忆:“之后,还会在家看春晚。虽然我看不明白,但是坐在他们怀里就觉得好幸福。”
一阵冷风袭过,吹得灌木丛簌簌晃动。咻地钻进衣领,冻得人直打颤。
“小孩子就是特别容易满足的。”沈宥怜喃喃。
裴识舟静静听她讲完,语言组织能力暂时失灵。想开口,却吐不出一个字。
可她又比任何一个人都要豁达,阐述经历时不卑不亢,娓娓道来,依旧是那个稳重成熟的沈宥怜。
“后来过年还是照常过,除了换了几个对象,没有区别。”沈宥怜淡声说,“爸爸还是会给我的碗里夹菜,还是会陪我放烟花。”
只不过他对沈元淮沈元芷也是这样。
沈知远端水端得很平。
这是好事,她没什么好怨怼的。
是她总觉得自己身处局外。
好像那是别人的幸福,不再是她的了。
沈宥怜睫羽轻颤,恍然回神,惊诧于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和裴识舟说了这么多。
她揪着羽绒服,闷闷地补充一句:“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接着说:“可能是长大了,哪怕一模一样的活动,心理感受也回不到从前。”
空气和谐地沉静许久,久到她怀疑裴识舟睡着了。
半晌后,身旁的人却突兀出声。
“沈宥怜。”
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评价她的经历,或是劝说,或是安慰,但他只是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
裴识舟说:“问你个问题。”
沈宥怜用眼神告诉他:你问。
男人漆黑的眸子认真望过来,眸光交汇,不再错开。
“我今天来陪你过年了。”裴识舟低声说。
他深吸了口气,后半句放得极为温柔。
“你有开心一点吗?”
——“嘭”地一声。
沈宥怜胸口炸开一朵短促的烟花。
她凝着他,挪不开眼,一度觉得自己变成了哑巴。心脏被轻轻捏了下,那些饱胀的酸涩不受控制地顷刻间溢了出来,酸得她喉咙哽咽一瞬。
潜意识里,她该飞快地转过头,压下外露的情绪。
但被裴识舟盯着,脑袋像被一根刺固定住,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