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雨繁努力朝天台边走,腿被埋在地里,往前挪一步比登天还难,好不容易靠上围栏,狂风呼啸,吹得她睁不开眼,当真要将人卷上天。她手指紧紧扒在栏杆上,生锈的表面磨得人手掌心生疼。汤雨繁探着身子往下看。
楼高比她记忆里的要夸张太多,总也望不到底,白鸟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早就摔断了骨头,陷在水泥地里,变成一块长长的白布,歪七扭八盖在急救担架上,中间不知躺着谁。四周围满了人、人、人,一眼望去活像花圈。
第三声嘶吼——这次是嘶吼,骂你虎毒不食子啊。救护车鸣笛随之响起,经久不绝。汤雨繁手臂发酸,扶着栏杆下台阶,脚下没踩实,左脚下意识一蹬。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卧室天花板,失眠时数过无数次的吊灯花纹,熟悉得让人安心。
幸好是梦,还好是梦。
左腿抽筋般的疼痛还未消退,屋内一片漆黑,约莫着是凌晨四五点的样子,窗外不知哪家的狗在叫,模糊,朦胧。
汤雨繁撑着坐起身,心慌得厉害,发了好一会儿愣才想起去摸手机,信息栏仍然无人回应。
梦魇的恐惧驱使她拨了通电话出去。
去哪儿了?
你到底去哪儿了?
不出所料,无人接听。汤雨繁将手机随意丢在旁边,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听见淅沥雨声,薄薄地打在窗玻璃上,狂吠的狗不知何时歇了气。她手肘抵在屈起的膝盖上,下巴颏圈在手掌之下,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次日一早,家里人便起来忙活午饭,刘建斌提议吃饺子,被汤翎一票否决——饺子是留到大年三十吃的,自然不能提前亮相。
想着汤雨繁一年在家待不了几天,在外面更是吃不好,于是汤翎狠狠心,上菜市场买了几只螃蟹。
忙和一上午,把螃蟹收拾干净,刚准备起锅才发现家里生抽只剩一个底儿,便打发汤雨繁去买。
昨夜落过一场急雨,早晨难得迎来晴天,一出太阳都来遛弯晒暖,楼下电线杆的象棋桌重新支起来,里里外外围满两圈人,旁边坐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在太阳底下打瞌睡。
想着晴朗,汤雨繁今天没戴围巾,谁料到这太阳只晒不暖,风还是不小,她拢紧领口,加快脚步往院门口走。
汤雨繁还盼能碰见他——从前一贯如此。毕竟住得近,你这里出门,他那里听得一清二楚,真想碰头都不必发消息确认,就换好衣服跟着下楼了。
常有汤雨繁被派去跑腿,前脚刚穿过小广场,葛霄后脚就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了。
心里惦记着,刚走过拐角,汤雨繁往后瞄了一眼,却没看见任何东西,裹进袜子里那一高一低的裤腿,或电动车的车轮,什么都没有,就像从没来过一样。
习惯。她想,郁郁踢开脚边的小石子。
习惯,好可怕。
这点儿路她足足晃悠了二十分钟,回到家还被汤翎训:你再磨蹭一会儿螃蟹都游回老家了。
汤雨繁没说话,生抽放进洗菜池,打了遍肥皂,沥净水随手放在餐桌。她爹正蹲在客厅擦空调。
也对,这两天该年前大扫除,想着能干多少是多少,汤雨繁换下外衣,打湿抹布去擦门。
父女俩干着手里的活,一时只剩厨房里抽油烟机的闷响。汤翎准备烧螃蟹。
汤雨繁折起抹布擦门缝,堪堪犹豫,还是开口:“爸,你有王佩敏阿姨的手机号吗?”
话出突兀,刘建斌一愣,似乎在回忆王佩敏是何方神圣:“你说葛霄他妈?”
“嗯。”
“没有吧,我好像没留过她电话。”刘建斌说着,拿出手机翻翻,又问,“你要他妈电话干嘛?”
“葛霄之前托我找套押题卷,我这不给捎回来了。”汤雨繁没往刘建斌那边看,继续忙手里的活,好让语气听着像是随口一说,“结果联系不上他。”
“联系不上?我之前还在楼道里碰见过他,大概是上周吧——这两天好像确实没再听到楼上有动静了。”刘建斌收起手机,“要是送卷子,那也不急。你拿给我,改明儿我再碰到他,代为转交。”
这哪儿成啊。汤雨繁顿了两秒,紧急找补道:“他钱还没给我呢。”
难得她嘴比脑子跑得快,这找补找得拆西墙补东墙。
好在确有成效,刘建斌一听这话门也不擦了,上里屋翻出自己从前在热电厂工作用的电话簿,巴掌大的胶皮本。
刘建斌眯着眼睛翻了半天,指出一页给她看:这个,这应该是葛鹏程的电话。
这电话簿看得出有些年头,纸页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本子还没在她手上捂热,赶巧汤翎出来拿生抽,汤雨繁顺手塞进衣口袋,朝她爹使了个眼色,绷嘴摇摇头。
刘建斌心领神会,走出里屋,接手锅里还没做好的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