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倒三趟车回家,刚进小区门口就接到王佩敏电话,说俩人进医院了。
好给葛霄吓一跳,下午不还出门遛弯消食了吗,怎么还遛进医院里了。
再多王佩敏不肯说,只让他抓紧来市人民医院一趟。
下车差不多五点过半,他打了三通电话王佩敏才接起来,王佩敏说在四楼拐角的诊室,催他快来。
紧赶慢赶到四楼,门诊部这会儿临近停止挂号,诊室门口围着的人三三两两,抱着手臂往里面探头,生怕医生下班走人。
拢共没几个人耐得下性子往长椅上坐,一位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正和旁边的女人聊着天,还有一位坐得离人堆很远,佝偻着背,胳膊撑在膝盖上,不住搓手。
葛霄在他面前停了太久,以至于那男人都觉出不对,这才抬头,四目相对。
葛鹏程。
上次在王佩敏家楼下远远一眼都看出他瘦了太多,此刻这样的距离更加明显,葛鹏程几乎瘦脱了相,蜡黄的两颊往里凹进去,显得他颧骨更高,挂着难看的青紫,狭长的脸上胡子拉碴,嘴唇还破了三道口子。
见到他,葛鹏程下意识搓了搓手,目光不定,在他脸上兜了三圈,率先移开眼。
耳旁嘈杂不断,葛霄沉默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记忆里,哪怕在同一间屋子待着,葛鹏程也总是离他和王佩敏远远的,站着吵架、抽烟,躺着喝酒、睡觉,少有如现在这样平静地坐在这里。换作以前,葛鹏程早就暴起呵斥他怎么看人呢,我可是你老子。
我是你老子。这话像一句咒语,足以保全葛鹏程全部的自尊心,才叫他如此固执地挂在嘴边。
单论强自尊,葛鹏程和汤雨繁还是两回事,汤雨繁是不喜欢在别人面前露怯,而葛鹏程呢,他觉得全世界都瞧不起他。哪怕别人多看他一眼、一笑、一句话,他都觉得对方在心里冷嘲热讽,从而认为自己的失败是摆在明面上的,这会使葛鹏程更加生气。
但他是个窝囊的家伙,用王佩敏的话说那就是耗子扛枪窝里横,唯一敢发作的对象只有他儿子,现在这个“唯一”又要加上一个附加条件:他儿子小时候。
就像现在,葛霄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眼里的审视意味显而易见,他倒连一个屁都不敢放了。
葛鹏程顶识相,知道柿子要捡软的捏,但凡跟王佩敏动手都还会悠着点儿,毕竟王佩敏家里还跟他沾亲带故的,闹太大面上不好看,但儿子就不一样了,毕竟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打坏了又不用赔钱。
天晓得现在葛霄站起来能高出他一个头,就葛鹏程这个酗酒闹事都知道避开壮汉的性子,他太明白跟什么样的人动起手来落不着好了。
所以当葛霄问他王佩敏去哪儿了,葛鹏程只是顿了两秒,说她还能去哪儿,带那孙子去做什么检查了呗。
这副口气让人听得厌烦,葛鹏程真是一点儿没变,挨拳头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背地里还是管你叫孙子。
葛霄懒得再搭理他,终于在五楼护士台找到了王佩敏和钱正峰,她看上去吓得不轻,头发乱糟糟,包带都给扯断半根。
一见葛霄来,王佩敏的眼泪水控制不住往外掉,钱正峰一手扶着她,一手还攥着皱巴巴的单子。
葛霄说叔,单子给我吧,我去弄。
钱正峰作势要掏钱,葛霄安抚地抬了抬手,示意他看好王佩敏就好。
缴完费,钱正峰进CT室,葛霄得空跟王佩敏说上话,反复确认他妈没伤着,这才问起前因后果。
王佩敏哭得话都讲不清,断断续续地说葛鹏程嘴里不干不净的,钱正峰气不过要动手,俩人这才起了冲突,谁知钱正峰后脑勺磕到电线杆了。
越说越苦,当年怎么就找了葛鹏程这么个犊子呢,白瞎老娘好几年。
葛霄被她哭得脑袋一团乱麻,糊里糊涂地想,一个说钱正峰是孙子,一个说葛鹏程是犊子,这什么乱套辈分。
哭到半截,王佩敏才过回来味儿,问:“你把费缴了?”
见葛霄点头,她着急起来:“你没走他医保啊?他们单位还能报销呢。”
“他没提,我不知道。”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呀。”
葛霄忍不住叹气:“他挨的是葛鹏程的打,我哪儿来的脸走他医保。”
“你这是什么话?”王佩敏眉毛皱起来,“你钱叔可不是那种人,他不会瞎想的。”
“钱叔会不会瞎想我都得这么做,”葛霄已经疲了,耐着性子解释,“他是信你不是信我,我贷情分去省这点儿钱不还得让你先点头,话说到脸上谁都不好看。”
王佩敏被他噎了一下,面上有些挂不住:“你这孩子……”
做完CT出来,钱正峰还有心情笑呢,一个劲儿地安抚王佩敏:“以前就说我头硬吧,你还不信,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