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来年,每每再回忆起高考相关的事,汤雨繁都会怔愣半天——跟宿醉初醒似的,她断片了。

    唯一能记起的几个片段,基本都和考试无关。

    一个是毒太阳,原本还说晴天是吉兆,谁知两天下来,一脱凉鞋,愣是给她脚背晒出两道杠来。

    一个是语文考完当天中午,她跟着汤翎慢慢朝订好的饭厅走去,汤翎喋喋不休,说我刚刚等你的时候,见有出来的孩子哭了,今年作文是不是很难?古诗句默写都写上了吗?

    汤雨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盯着前方那棵涂一圈红漆的树干,说不难。

    还有一个是最后一场英语结束,刘建斌下午就在小南国订好了位子,只等她们过去。

    汤翎没舍得再打出租,就带着汤雨繁坐公交,中途要转好几趟车,考点附近的路堵得水泄不通,转到最后一趟,天都红过半边。

    那趟车是小线,没什么人,汤雨繁坐在前排靠窗,汤翎在她前面,睡得天昏地暗。

    青葱树木连为一线,走马灯似的往后掠,在十字路口才缓缓减速。

    当公交车稳稳停下,她胳膊旁的车窗发出不轻不重两声响。

    这大概是她下半辈子乃至下辈子都不会忘掉的画面之一。

    葛霄那辆自行车停在公交旁边,简直就像大象脚边掉了粒芝麻,他却丝毫不觉滑稽,单腿撑地,敲窗的手还停在半空,衬衫括出的线条挺拔又漂亮,像棵白杨树似的。

    见她扭过头,葛霄脸上笑意难掩,汤雨繁登时呆住了,趴在窗户上,指指他的自行车。

    葛霄意会,知道她是问电动车呢,口型道:我妈骑走了。

    汗水将葛霄前额发丝打成缕,乱糟糟地黏在脑门上,被夏夜晚风随意一捋,他朝她仰起脸。

    汤雨繁少有这个角度与他对视的机会,往常她总是要微微抬头,先触及的是他垂下来的眼睫,而此时此刻,高矮掉换,叫人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他那双浅而亮的眼睛。

    汤雨繁手忙脚乱想掏包餐巾纸给他,眼前红灯结束却只剩十秒不到。

    但他似乎并没打算接,只是再次伸手,指尖抵在离她最近那扇车窗玻璃上,画出左一个圆弧,右一个圆弧。

    若此刻在隆冬,她就能透过雾气弥漫的车窗玻璃,看到一颗少年的、诚挚的心。

    绿灯跳转,两车的距离再次拉开,汤雨繁慌不迭拉开车窗,碎发迎风,却只能看到白色的影子远远落在后面,他大约也知道自己再难追上,索性一边蹬车,一边朝她挥挥手。

    还没等她合上车窗,汤翎就因为车辆拐弯而惊醒,此时此刻,公车进站的电子音突兀响起:前方到站,未来路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