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雨繁尴尬得找不着北,已把此行目的抛到九霄外,见葛霄侧过身示意她进来,她一只脚就往屋里踏,显然还没从“这小子几年不见长这么高”的震惊中缓过神。
葛霄的视线仅仅在她脸上扫过一趟,就十分礼貌地移开,这倒叫汤雨繁心里没底,怀疑对方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这位童年玩伴,若不记得,那自己方才直杵在人家家门口,像个预备闯空门的毛贼,真是要多冒昧有多冒昧。
“那个,我住五楼的。”她说。
男生被她这番语出惊人震得一愣,随即笑开了:“嗯,五楼西户。我记得。”
她心想我到底在说什么废话啊。
“我妈叫你……下楼吃饭。”汤雨繁心虚地向门外指指。
“好。”他应道,关好窗后提起一箱纯牛奶。
汤雨繁就跟块木头似的站在门口,垂着眼帘抠毛衣。
男生的手刚握上门把,似乎想起些什么,又转身望向她,语气郑重:“我是葛霄,小时候跟你一起玩的那个葛霄。”
汤雨繁对这个名字实在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说来奇怪,她知道六楼西户户主姓葛,也知道那家小屁孩叫小霄,可二者组合在一起,却显得相当陌生。
相比起这个,她倒更好奇自个儿脑子是不是停摆了——与幼时玩伴久别重逢,怀念怀念曾经,展望展望未来,说什么不好,反正是没有比自我介绍更加诡异的了,不仅诡异,而且蠢。
好在葛霄没在意,甚至贴心地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双方自我介绍,让她蠢得不孤单。
六楼在顶层,窜风更狠,她家要比葛霄家里暖和很多。
汤翎见到那箱纯奶,赶忙推辞:“不要不要,客气什么呢你这孩子,一顿饭的事儿,小时候又不是没来姨家吃过饭,邻里邻外的,怎么长大了还生分了呢。”
一番拉扯,看得出葛霄并不擅长这方面,耳朵根都红了。汤翎没辙,牛奶放在门口,便招呼他随意坐,不必客气。
看到只有女儿跟在后面,汤翎疑惑地皱了皱眉——他母亲王佩敏特地交代过,说孩子舅妈会帮忙搬家,怎么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便问道:“小霄一个人啊,舅妈吃了吗?”
葛霄答:“舅妈说是回去吃,我哥还在家等。”
汤翎的声音有些诧异:“是哥哥啊,我以为她家孩子得比你小呢。”
葛霄点点头,嗯了一声,没再接茬。
晚饭端上桌时,天已经黑透了。许是路灯老化,从五楼窗户看去只能捕捉到一个昏暗的黄点,不起半点作用,白白挨冻。
天际涂满泛着雾气的沉沉紫色,一片阴霾,连星星都看不到,不免让人觉得瑟缩,仿佛谁冲出这扇窗户,就会立刻被寒风撕碎。
汤翎喊她洗手去盛饭,汤雨繁才磨磨蹭蹭从凳子上滑下来,想掸掸身上的灰,却发现毛衣袖口起了一圈球,好赖揪了两下。
汤翎做饭马马虎虎,勉强够得上味道尚可的边儿,她怕麻烦,往常一顿顶天也就俩菜,能让她提起兴致多炒几盘菜的场合少之又少。
汤雨繁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两荤一素,悄悄咽口水——看来她妈为了招待葛霄是下了血本了。
饭桌上寂静一瞬,只余碗筷声与电视里的新闻联播。
汤翎给两个孩子盛好汤,再次把目光放在葛霄身上:“这么多年没见,嗳,真是长大了,刚进门那会儿,我差点没认出来。”
汤雨繁这才有理由光明正大地看向他,顶灯的光线泼下,沿着五官起伏流淌,他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拿着筷子的手放在桌前,轮廓线条显得格外润。
她的视线自葛霄的眉眼一路描摹,心说他眼窝十分深,唉,鼻梁也高。
葛霄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悄悄回望过来,抿抿嘴,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汤雨繁被这番忽然抓包吓了一跳,脸差点没埋进碗里。汤翎轻咳一声,提醒道:“易易,给弟弟夹点土豆。”
平心而论,葛霄的长相接近于等比例放大。只不过她和小霄在沙坑摔得狗啃屎那会儿,哪里顾得上注意他的样貌,此时回忆起来,顶多记得他有俩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可就是这俩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安装在对面这个人身上,纵然汤雨繁从前认为他是烦人小屁孩,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葛霄其人长得十分周正。
汤翎仍在拉着葛霄话家常,谈论他在上一所学校的成绩如何如何。汤雨繁又迅速扒了两口饭,起身收拾好碗筷,回屋里。
风没停,夹杂着婴儿般尖锐的沙哑叫声,她趴回窗台,脑袋顶着冰凉的窗户——是楼下的流浪猫在叫。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的电视没了声息,汤雨繁觉得头顶发冷,冷得太阳穴好痛,于是把手隔在额头与玻璃之间,又把毛衣袖子拽上手心,攥紧。
她听到有人在敲门,便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