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话
你走吧。或者,你要的命,都可以给你。”

    殷颜能感觉到,涂青要是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的。

    其实她心里也会惧怕妖物,可她更惧怕这里的人。她已经在这苦厄的世间漂泊了太久,现下她宁愿死在这只妖的手里,也不愿回去那肮脏的人世间了。

    她再抬头时,恰好和转头的如魮鱼对上视线,望向那眼底深处,好像有一股湿润的水线泛着幽光,莫不是如魮鱼也落了泪。

    它将尖利的长嘴合上,笨拙地扭动着脑袋,在虚无的空中以长嘴作字,歪歪扭扭地写出了一个“走”字。

    接着它打开长嘴,清理干净嘴巴内的空间,吐出一颗干净的珍珠递到涂青要面前。

    那珍珠,一尘不染,表面也没了那层肮脏的粘腻之物。

    涂青要将珍珠紧紧抱入怀中,哽咽道:“我跟你走。”

    如魮鱼兴奋地发出呜咽的声音,将涂青要轻轻地含入口中。

    江溢之事引来了赤州内其他路过的能人义士,他们最后见到的,便是这如魮鱼妖将一素衫女子吞入腹中。口口相传之下,这桩景象成为了几百年后的志怪异闻。

    几百年来,涂青要始终存于如魮鱼的腹中,强大的妖力使她的肉身得以保存,妖魂与人魂也逐渐合并在了一起。

    在这一方天地内,如魮鱼为她开辟了幻境天地,在这段仅有的幻境片段里,涂青要不再是那个流落艺馆的女子,她饱读诗书,所嫁郎君也属良人,开设的脂粉铺亦遍布全州。

    “妖念所造载体,可化天地万物。与此同时,肉身也遭反噬,需要不断地更替衔接妖念的器物,才可维持幻境的存续。”

    “所以,它不停地掠杀同族,撕下他们的嘴脸,只为给涂青要存续这个幻境吗?”

    殷颜和玄修的对话,似是印证了这份猜测。

    她能感受到,这副身体真正的主人从心底处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同族终有被杀尽的那一天,而且杀戮会让妖念动摇,丝毫裂变就会被涂青要发现。最好的方法,就是在现实世界里塑造一个一模一样的幻境景象。”

    “伞铺,屐铺,茶铺,青要楼,闻怜楼,女子学堂……”殷颜快要数不过来。

    眼前的一幕幕快速闪现,喝茶之人被热茶烫死,举伞之人被狂风中翻转的伞骨戳死,穿木屐之人被湿滑石板拌死,青要作画,闻怜撕脸,还有女子学堂内被禁锢的孤魂……

    原来几百年前,锦绣街的商贾产业便是从如魮鱼口中挖出的珠玉才得以绵延。

    如魮鱼将同族的魂魄分散于锦绣街的商贾之中,放任他们将同族的肉身打造成各种首饰,再以闻怜技艺和玉露为引,把同族的魂魄封于女子肉身之下。

    它吃准了女子名声在人间的重要性,潜移默化间迫使女子因此葬送性命。

    只要殷颜的魂息一取到,便可以阴阳棺灵的封印彻底掩盖这件事,因此她选中了贪念最重的抚玉,作为闻怜楼的最后一个工具。

    但恶念,怎能抵得过善念?

    在涂青要的记忆里,如魮鱼不想让她看到这些现实过往,反反复复想起的,只有她们在幻境里初次相遇的景象。

    她在清水内将如魮鱼捧起,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身躯,一遍又一遍为它清刷泥沙,甜笑道:“以后,你就叫阿凌了。”

    结界倏然崩裂,殷颜和玄修返回到现实世界。

    血阵的上方,凶狠的如魮鱼在此刻已经不再挣扎,它亲昵地贴着涂青要的肉身,像做错事的孩子求饶般。

    可殷颜看得真真的,这次它的眼底没有那抹湿润的幽光,有的只是等待时机奋起的冷冽。

    当涂青要肉身回到安全区域时,它倾注全身妖力吐露腹中无数巨石与珠玉,血阵之下滔天的重物袭击形成围猎重阵,欲将四人全部打入江底深处。

    就在此时,涂青要朝着如魮鱼的尖嘴狠狠撞去,尖嘴穿透了她的肉身,妖人合一的魂魄也于同一时间散落于血阵中。

    巨石与珠玉均腾于空中缓慢虚化,如魮鱼绝望地发出喊叫声,“呜!呜!呜!”

    它试图用妖身托举涂青要的肉身,可穿透的瞬间她已经形成虚体,无法再凝合了。

    漫天血阵形成条状血柱,林立于涂青要的周身,她逐渐虚化的手依旧抚上如魮鱼的脸庞,她还是那么温柔地笑着。

    “阿凌,莫要再为我做这些了,万望来生,你过得可一定要好些。”

    踏着往来者的伤口,踩着同族的血,达成自己的愿望,如魮鱼的恶念已罪孽深重,能一击绝杀的,唯有足够强大的善念。

    涂青要,正是那把利器。

    血阵分崩离析的瞬间,如魮鱼所有的鳞片都在脱落,最后只余下一具通体嫣红的鱼身,还有那再也张不开的尖嘴。

    长夜破晓,云雾终于被拨开。殷颜又感觉到那股清新之气涌入妖骨,伴随的还有一闪而过的记忆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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