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听了,反不好意思,不好再顶嘴,只得蹑手蹑脚地进来。想了半晌,总觉得方才的话不顶回去就不舒畅,又说道:“俺身强力壮,不会恁么就染病的,又不像你。”
黛玉笑道:“若论身体,我确实不及你,你一向很好,只是也不该总踩着我说话,我自有生活方法,自得乐趣,不需要比谁,可你却几回贬低他人,倒不见得比我好呢。你把身体顾好,留着以后实现封妻荫子,岂不好?”
杨志无可分辨,不则一声。想起自己为要争一口无名气才顶嘴,却敌不过黛玉思辩灵敏,且被点了封妻荫子之事,过去种种涌上心头,又兼林冠那番无情之语,更是百感交集,积郁烦躁。于是抱住朴刀,懒倚在门边。
黛玉凑近去看,顿觉酒臭刺鼻,再看他带血的那边手,忙问道:“你又去与人打架了?”
杨志登时高声喝道:“又去?谁又去?你把话说明白了,谁是又!我有主动打杀过么?对,牛二是老爷主动喊过来的,吴用是老爷主动喊过来的,什么阮的硬的全是老爷叫来的,之前和秃驴闹起来也是俺莫名其妙要打的!真是操了……每次都故意来撩拨,俺忍无可忍才上去,到头来就成了俺特地去和人厮打,搞得像是俺很乐意一样!你们是只长了一只眼睛吗?撩拨的人多了,就变成了俺很爱打架,只去打架,又去打架!真他娘的……故意惹怒,让俺露出丑相,自己就潇洒大方……真贱!这世上全是贱人!林教头要接你走了,也是个贱人!估计是最近在梁山上给你物色了个好的,听说那里新来了个甚么小李广花荣,该不会是他吧?你们是正经官家,你是千金,是天鹅,只俺是下九流!是癞蛤蟆,是野狗!凭什么,凭什么!就是不甘心,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要抗议,抗议到底!”
常言道,酒能成事,也能败事,便是小胆的人吃醉了,也胡乱做了大胆,更何况杨志这等性高的人。
林黛玉听他的话粗卤不堪,不免一肚子愤懑与委屈,便赌气躺回床上,用手帕盖住脸,小声啜泣。忽然听到他说“让别人觉得是我小气”,倒也十分感慨,因想道:“我以前也曾笑他小气,当时并未多想,原来早伤到了他”,又想道:“我本以为他是个自私暴戾的人,原来也会为了他人而忍耐,哪怕心中受伤也隐瞒至今,可见他也并非我所想的那般不堪”,又听他不断叫喊“凭什么”,心下思道:“人心都是肉做的,谁没有个喜怒哀乐?他平日里压根没有机会诉说,恐怕早憋出心病,只能借酒劲一吐为快了,我十分清楚郁积于内是何种滋味,何必去计较他?除了我,还有谁能容得下他这番言语?若我也嫌他了,他又能去哪儿呢?”
于是仔细忖度杨志这番言语,反倒愈加同情他,不愿这时浇冷水,便起身给他准备了一碗醒酒汤,腾了床位,另备枕头和被褥,自己去睡靠背椅了。
杨志搂着朴刀胡言乱语了一阵,也觉得疲乏了,便稀里糊涂地爬上床。
忽的被噩梦惊醒,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从头发到衣服都盖满了水痘般的汗珠。他喘不过气,心里惊慌不定,郁郁寡欢,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便直直地坐起身来,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抱住脑袋。
谢天谢地,只是梦!但是……梦是假的,有一种思想却是真的掠过了他的脑海,如同一群嚣张的野鸭突然飞过荒芜的天空。他听到鼓翼之声了,比轮胎在急速摩擦地面的声音还要刺耳。
他脑胀欲裂,身体发颤,连带着那道延伸到墙上的畸形的影子也在抖。黑夜静悄悄。听到了,听到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大概多数人都是如此,看着平淡如死水,可一旦夜深人静,内心便会群魔乱舞。叩问内心深处,总会听到悲凉的声音。现在,他就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一阵悲凉的、来自灵魂最暗处的叹息,正阴幽幽地回响在屋内: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吧!
他满腹狐疑、痛苦不堪地想着:“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唉,其实这个问题的出现就意味着我不肯接受事实吧。换谁来都会说:‘不是癞蛤蟆还是什么?’只有我自己……居然还以为自己与众不同……我其实一事无成,一无是处啊!如果那天花石纲没有丢失,如果我在大名府继续做提辖……本来就做得好好的啊……升官立功……那样的话,可能配得上她吗?可她到底是文官世家的贵女,是探花郎曾经花全力去培育的宝贝女儿,就我那芥菜籽大小的官职……永远、永远只是个武官……退一万步,真的,就只能是一万步了,再多些就无法承受——退一万步,如果真的能够相配得上……”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笑出声了,他为自己即便在幻想中也无法挣开束缚、无法放飞本性而感到沮丧,为刺痛着自己的懦弱而感到屈辱。这点屈辱就像眼睛里的白内障一样,死乞白赖地钉在体内,他只能假装不在意地笑出声,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开始嘲笑自己,才能勉强抚慰这颗脆弱的心。于是,他怪里怪气地笑着,别扭地想下去。
“那样的话,只能杀了她!”他夸张地深呼吸,“一个病殃殃的大小姐……体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