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半刻,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只有一个木筏,空荡荡地停在远方。这当口,溪水鸣响如雷,冒出许多夜叉海鬼来,竟也都是女人模样,个个先天壮,似巨人观,散发出刺鼻的狐臭。那些海鬼嚎叫着往岸边靠来,要将智深拖将下去。
海鬼仅会扑咬这一招,只凭阴森鬼气害人,可那鲁智深又是何等浩然正气的人物,岂会怕它,当即提好禅杖,不管三七二十一,抡起来就打。海鬼情知惹不起,灰溜溜地潜回去了。
鲁智深收好禅杖,招手道:“喂!兀那丑鬼,先别走,去给洒家把那个木筏推来,洒家要去对岸。”
旁边忽的传来人声:“哥哥为何在此地?”
智深望去,只见一个模样似林黛玉的人慢慢走来。那妇人道:“我去叫来。”一面说着,一面冲海面摇手,水上顿时涌出一堆煞白的毒蛇和耗子,把那木筏缠住,慢慢挪了过来。
妇人道:“哥哥,你看这海面宽阔,任意遨游,我陪哥哥乘舟赏玩一番,如何?”智深道:“洒家只想散步。”妇人满面堆笑:“既如此,也陪哥哥。”智深斜瞥她一眼:“辛苦你。”
两人相伴而行,至岸径深处,愈发寂凉。眼见得半只蝇虫也无,再无旁物打搅。
身边的女人垂下眼睛,模样羞怯,问道:“哥哥,你很为我着迷吧?”说着,慢慢解了排扣,露出一片胸膛,就势要倚靠在鲁智深的肩头。鲁智深一把推开她。
那妇人吃了一交,倒在地面,懒洋洋地伸出手,夹着嗓说道:“哥哥,你不爱我了,难道我不是你的妹妹了么?”智深道:“方才进门时小仙说过,她姐姐早已移居大罗天,只可能出现在九天玄女身旁,你这厮妄想以蠟代玉,鱼目混珠!说,为何假扮!”
那妇人笑道:“我自作耍子,你好较真,真没意思。反正能变成相同模样,你又不亏,不如将就一下。”说着,就爬来扒他的衣裤:“哥哥体毛旺盛,威武雄壮,力大无穷,一定也有别人不知道的好处,让妹妹瞧一瞧……”
只听她惨叫一声,当即被智深掀翻在地。智深瞪眼叫道:“俺见你是个女儿家才不动粗,一忍再忍,你别蹬鼻子上脸!”那妇人道:“对着这张脸你下得了手?神仙妹妹的脸也不管用了?”
鲁智深骂道:“呸!洒家岂是那等人!少来讨你爷爷打吃!”便拎起拳头要揍。那妇人见鲁智深油盐不进,这才死心了,脸上画皮慢慢褪去,露出本来模样,化作一团冷气消失在空中。
鲁智深嘴里犹骂,好一阵才消停。
骂完了,也耍了拳脚,心情乍缓,便朝更偏远处走去。
一种孤寂的心情涌上心间,感觉逐渐来到了世界尽头。
天黑了。一轮金月悬在中天。月亮不断洒下毛毛沙沙的光粉,就像侍女为姑娘着眼妆一样。月光撞上了石头,石头迸破碎裂,溅出雪青色的石粒。玫瑰从石粒的边角处喷薄而出。玫瑰跟随着晚风四处漂泊,最后粘在了山脚下的河流的脸上,跟随着水波翻滚出丁零当啷的声响,与鱼类的尸体一同封寂,变成一滩液态的凝蜡,俯沉水底。八百年后,就和泰坦尼克号的船甲板融合为一,进行有机反应,彻底变成地球上一颗玫瑰色的大疙瘩。
山东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永远沉睡,永远消失。脚下峻峭的岩石,源起山巅的八百年后会遇见泰坦尼克的河流,挟带下来的泥沙,黄昏和黎明,武松脸边的两道金印,整个大宋的人群,整个朝代的草木与芙蕖,都在哪里?全都消失了。一串串的葡萄,一粒粒的白雪,一颗颗的黄沙,鸦片,烟叶,金属矿脉,温室的地上羊齿类植物的斜影。亚当喉咙里水的清新感觉,古波斯的星盘,西班牙的纸牌,美洲的野牛,东北的老虎,澳大利亚的斗牛蚂蚁,隆起的赤道沙漠,夕阳美如孟加拉玫瑰的克雷塔罗,上万匹骏马的鬃毛一齐飞扬的锡林郭勒草原,消失完了。一百年后的但丁为天使般的贝雅特里齐所写的作品,四百年后的莎士比亚的戏剧,永远的万里长城,全都消泯不见。再也不能碰触这美好的一切。潮起潮落,世代更替。林妹妹星鹭飞扬的黑眼睛。他的爱情。语言。五言律诗。镜子。五台寺。恒河的沙粒。庄子和蝴蝶。派的无限循环。被杨志的家传宝刀碎尸两段的铜币。一把戒刀的重量。老虎。鹰。古罗马日历和军团。波斯人的象棋。代数学。生的关联。死的变化。在角落,在书本,在山坡,在嘴唇,在衣摆,在影子,在脚印,在眼睛,在余光。一切都在消失。消失无处不在。无处不在的消失。正消失着这一切。
下雪了。
直到世界尽头,只有他一个人在下雪的黑夜穿梭。
这雪就像是一群勾肩搭背的白面醉汉,摇头晃脑,嘴里不断咕哝,哼着走调的歌儿。醉汉在满世界地翻滚。雪花如同鳗鲡一般飞旋,落到他的鼻尖,焕发出黑夜中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