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道:“如今满朝文武,俱是奸邪,一团污秽,诏安不顶事,倒不如就在这里的快活。”
杨志也道:“躲在寨里坐着,隔着千里外指点江山,就能改变朝庭了?这山寨能坐一辈子?”
武松看看杨志,又看看鲁智深,不说话。
鲁智深道:“若真是诏安后想干就干,怎会让你我落到这山上。”
杨志道:“如今正是国家用人之时,凭我们一身本事,还怕无用武之地?若是后代都落个匪名,上不得台面,如何是好?大丈夫怎能为一时吃喝快活,蜷缩于蜗居之间!纵使身死沙场,也是为国捐躯,封妻荫子,博得美名,不辱祖宗,总比在这里享乐的好。”
智深笑道:“你想得够远,已经计划到封诰命了,洒家偏不让你如意。”
杨志大惊,待要说甚么,又不好说的,便低头吃酒了。
鲁智深叫道武松过来坐定,大碗斟酒,大块切肉,又取果子吃酒,吃得正浓时,说道:“俺与武家兄弟相见恨晚,杨兄若是累了,不如先去歇息。”
杨志又灌了一碗酒,揣着满肚子心事走了。
才行几步,听见不远处林里有说笑声。山上都是些酒肉汉子,宿醉并不稀奇,只是他听了这欢笑声,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杨志闷闷不已,回到禅房中,想起众人瞒着黛玉风寒,只让鲁智深亲近她,心中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又忆起智深、黛玉两人一齐来到宝珠寺接待武松,倒似夫妇二主一般,更何况方才众人拥簇武松如众星拱月,武松又是一表人物,相貌不凡,果真把众人都比了下去,不禁让他回思一番:平日里累遭挫折,无人理解,方才鼓起勇气道出心声,却不过是自作多情,自讨没趣。
杨志越想越烦恼,心中没个释放处,一时性起,调过朴刀杆就冲室内物什乱打发疯。发作过后,望着遍地狼藉,后劲涌上心胸,不禁发悲,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与委屈。手上登时脱了力,朴刀自缝隙间滑走。
刀落声起,倒似在提醒他:有什么要追上来了。
当初在黄泥岗上,他就和这位神秘的追逐者打了照面,险胜一筹,但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侥幸罢了,追逐者还未被彻底撂下马,还在跟踪,一旦松懈,便会被瞬间追平。
那种熟悉的迫切自杀的心态又从阴暗的角落翻滚上来,转眼间就要淹没他。
平时那些不会特意提起,不会去斤斤计较的耻辱经历,这时在他脑海里一一排开了:父母双亡,杨家落魄,无依无靠,自小孤独地在关西流浪,这也失败,那也失败,这事成不了,那事也成不了,这样做不行,那样做也不行,这个没有,那个也没有,什么都……
那个一眼就让他心跳加快的女子,其实也在暗地里嫌弃他吧?现在的生活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他总觉得完全没有前途,完全望不到头呢?怎么没有人赞同他的想法,难道真的是他错了?一辈子做山大王,最后以强贼土匪的身份死去?老死,病死,还是被官兵杀死?辱没祖上威名的青面兽杨志,在不知名的角落暗然死去,没有过任何成就,没有做过任何对国家和国民有益的事情,后人在翻阅惜字如金的史料时,并不会发现他有过多么一波三折的遭遇、有过多么丰富的情绪、有过多么鲜明的性格,只会发现他的人生浓缩成句后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土匪……
什么都完了!随着这句心声的落磬,来自周围金佛雕像的火焰似的目光,腾的一下聚焦在他身上,仿佛一道道劈下来的闪电,动摇着他对生活的信仰根基。
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是事后才来不断懊悔,为什么总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这辈子到底是在活什么?瞧这辈子过的,还不如狗屎,但狗屎起码还能给花草催肥……
杨志的头上,紊乱的思想和金刚审判的眼神正在飞速旋转着,宛如戏子手中变着花样的扇子:他拼搏一生,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已经将全身心都付诸生活,但最后只不过得到了芥菜籽大小的官衔、枯燥无味的公事例行、沿着大西北荒漠地平线飞掠的浑浑噩噩的时序更迭、被花石纲溅起来的黄河水花、闹市街头上被宝刀砍成对半的三枚铜板、凌晨时分吹入死牢里的晚风,以及洒落在黄泥岗松树根下的蒙汗药。
他不甘也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可就像恐惧的极致往往表现为暴怒一样,不甘不愿的心态到达了极限甚至极端后,又不知为何会自觉接受耻辱,直到憋出心病为止。
此时此刻,火焰,冰冷的火焰,正无情地在血管中燃烧:什么都没有意义。什么都没用。什么都不值得。没有任何人陪伴。没有任何朋友。没有任何盼头。没有任何乐趣。直到世界尽头,唯有孤独永恒。
急切求死的绝望感,同时也很担心自己的死亡溅不起任何水花的虚无感,以及一种堪称阴暗的,想用自暴自弃、自残自贱的方式来报复社会、报复曾经亏待过他的人的拧巴情绪,如同烧得通红的铁钳,正虐待着他的灵魂,在他几近崩溃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