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林冠乃林冲之义子,本名林动,在禁军中跟着林冲学习枪棒,后偶然救了林冲娘子的性命,夫妇两人感激他,又刚巧同姓,便收作义子,改名为冠。
林黛玉之父唤作林海,表字如海,本贯河南开封人氏,乃林冲之堂弟。兄弟二人自小殊途,一个只爱耍枪弄棒,一个只爱诗词歌赋,自林父去后,如海便辞别堂兄,只身下江南来。后林冲担任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如海中了探花,娶史老太君之女贾敏为妻。
这林冠自见了林黛玉人品出众,模样绝美,心中似有所失。又兼陪同半月,同情她的身世,心生怜爱之情,何况他也不过二十来岁,便起了呆意。两人认了兄妹,林冠一路上不敢碰触一下,不敢直视一眼,毕恭毕敬,生怕逾越亵渎,惹得黛玉不快。
两人弃舟登岸,入得开封城来,见这市井闹热,人烟辏集,车马骈驰,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诸物行货都有,端的整齐。
林冠不敢耽搁,直奔林府,谁想府门紧闭,四周寂寥。林冠向街坊邻舍询问,方知林冲在这大半月期间的遭遇,只今已休妻而去,刺配沧州。岳父张教头一家早回乡去了。
两人暗叹时乖运蹇,无可奈何。胡乱住了些时月,突然听得林冲落了草,正在梁山泊上,又与林冠书信一封:“现今也算定居,只是难以过活,虽不忍心教你们一同上山受累,但也实在无去处,若不嫌弃,可来梁山泊完聚。”
林冠道:“如今无家可归了,只有梁山泊才会接纳我们。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快走吧。”
两人取路投山东来,马不停蹄赶了几日,上了一座山冈,路过一个酒店,扑鼻而来浓酒香。那林冠口中流诞,教黛玉在轿中等候片刻。
掀帘入内,灶边一个妇人问道:“客官莫不要打火?”林冠刚叫了一瓮酒,便一个大汉大踏步竟入来,向对面的桑木桌凳座头上坐了。
林冠看他时,生得虎体狼腰猿臂,健壮威猛,可又满脸愤懑,脸上老大搭个青面胎记,面凶眼厉。
青面大汉身边倚了朴刀,叫招呼的妇人取了两角酒和肉。不多时,上来一道切片鱼,汤汁明亮似铜镜,鱼片宛如初雪覆苍苔,鱼肉软滑鲜美。一盘上桌,顷刻无余。
那大汉不见酒来,敲桌催促。一个后生却来赔笑:“酒方才都卖完了。”大汉心情一沉,冷笑道:“卖完了?这酒味儿是凭空来的?洒家不是你能诓骗的。与俺吃了,一发还你银子!”
正论口时,那大汉忽然看见林冠桌上一瓮窨下的好酒,风吹过香。大汉喉咙痒将起来,恨不得一拳打碎了那桌子,大叫道:“你这厮好欺负人!说是卖完了,其实怠慢洒家!”
后生忙道:“客官休要焦躁,确实无酒了。”
大汉焦躁道:“你这话却是放屁!休要引俺性发,否则拿你这厮试手!”
那后生缩着脖子道:“小人做生意的,怎敢无故怠慢客官?”
林冠心知不好掺和,抱起酒就走了。后面那汉掀开门帘,大步跟来,摁住林冠肩膀,说道:“你先别走,和你说话。”林冠冷笑道:“哪儿来的无赖?这是我用银子买的,你过来招惹甚么?”那汉冷脸道:“你把酒买了,洒家要不到酒吃。”林冠道:“你自己想办法!”那汉道:“你留下。”
林冠暗暗使力,却挪动不了半分,不禁心虚道:“汉子,你当我是好拿捏的?告诉你,我正要去投梁山泊,我义父可是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敬的好汉,说出大名,吓你一跳!梁山好汉你也敢招惹?”
大汉那里听话,掀开便要豪饮。林冠上来阻止,却被一拳打翻了。店里后生与打手见这边动静,纷纷赶来,尽被赶打一顿,个个倒地喊痛叫苦,半晌无人爬起。
大汉笑道:“甚么好汉这般没见识?这一路险山险水,紫金山、二龙山、桃花山、伞盖山、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到处强人出没,专候你这类不知天高地厚的。看你年轻,有些胆子,洒家也不要你性命,吃你几口酒就是。”
妇人赶紧上前来讨钱。大汉道:“先赊着。”说了便走。那妇人只得叫苦。
却说此时林黛玉在轿中听得动静,似有打骂声,又半日不见林冠回来,自然心中不安。黛玉情知非礼勿视,因此又等了半晌,依旧不动,倒是声音渐渐没了,只得款露玉葱,掀开纱帘一角,把眼觑看,却正瞅见一个青面大汉出手打人,赶忙放下帘子,吓得一颗心犹自七上八下地响。
谁想那一眼,正引得那汉回头。也是命中注定,合当有这事,那汉隐约瞥见,又没瞧清楚,总觉着不畅快,便要赶过去看。心里恍然想道:“反正人都打了,账都赊了,难以收场,不如就做极端,想怎样便怎样,发泄一通。俺正满腔晦气,方才没打爽利,只那几口酒,又如何熬得过千里万里的流浪,如何填得满一路失志的愤闷!”想至此处,恨得咬破下唇,拳里尽是热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