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未提
    自那以后,魏洁果真时常往她院里跑。

    其实甄汜素来喜静不喜动,本不是会与孩童嬉闹的性子。但这个天生自来熟的小丫头总爱缠着她,魏洁很喜欢跟她谈“二哥”魏冶,絮絮叨叨地跟她分享“二哥从前带我去看花灯”或者“小时候二哥带我去放纸鸢”的往事。

    有时魏洁又央着她给她梳头,非要拆了自己的发髻,梳成跟她一样的:“阿嫂的发髻最好看,洁儿也要梳这样的。”

    甄汜性子温和,总是由着她闹。

    魏凛见妹妹总往这边跑,许是担忧魏洁安危,也许觉得缺了她少了乐趣,又或许觉得与那个沉默寡言的天才弟弟无话可说,便也跟着常来这偏院。

    某日,甄汜屋内案头摊着的《楚辞》未及收起,正巧被魏凛瞧见。少年眸光一亮,竟与她论起《离骚》中的香草意象来。

    两人从屈子谈到楚地的风物,尽管相差了近十岁,却越说越是投机。

    听着少年侃侃而谈,甄汜心里在暗自喟叹。眼前这位年仅十二的魏家四公子,对诗文的悟性竟如此不凡。

    又不由想起袁家那些子弟,虽说也是诗礼传家,却无一人有这般灵性与才情。

    “魏司空这几个孩子,”她望着魏凛专注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更多的是不安,“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出色。”

    *

    一日,魏洁跑进来抱住她:“阿嫂肚子里是不是藏着个小弟弟?”

    “是谁说的?”

    “是我阿娘说的。”

    她本想否认,却见小姑娘已经轻轻抚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这才惊觉,近来衣裙确实紧了些,月信迟迟未至,原以为是病后体虚所致。

    红菱慌忙请来太医。三指搭脉,老太医捋须笑道:“恭喜夫人,已有三个月身孕了。”

    当日在大殿上的话竟是一语成谶。

    甄汜怔忡。

    与袁墨七年夫妻未曾有孕,她早以为自己此生与子嗣无缘。那夜驿馆荒唐,竟留下这样的因果。

    在袁家时,她曾日日期盼能怀上袁墨的孩子。从前每逢袁府家宴,长兄袁谈总是带着三个孩子出席,二弟袁赏膝下也有两子一女,袁墨虽面上不显,可宴席散后,总会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她曾偷偷站在廊下,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知道袁墨对别人子孙满堂的艳羡,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渴望?

    那些年,因为始终无子,她在袁家总像个外人般格格不入。随着岁月流逝,连夫妻之事都变得索然无味,索性袁墨从未因此苛责过她。

    “显奕,” 看他为子嗣暗自忧神,她曾低垂着眉眼,唤他的字,“妾身实在对不住。”

    “胡说什么。”袁墨打断她,纵使心里郁结,也会宽慰她,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你我夫妻一体,何必说这些。”

    她愈发感念袁墨的体贴:“夫君既不因我无所出而厌弃,妾必当伴侍终身。”

    可终究她是背弃了誓言,辜负了他。

    命运给了她最残忍的玩笑,七年夫妻,她与袁墨求而不得的子嗣,如今却以这样的方式降临。

    所谓世事难两全,孩子的父亲偏偏是袁氏一族的仇敌。

    最讽刺的是,她发现自己竟开始贪恋起生命来。明明魏军初破邺城时,她曾无数次想过以死明志,为夫君守节,觉得死亡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种解脱。

    可现在,每当“死”这个念头浮现,细密的恐惧感会笼罩在心头:她怕看不到孩子蹒跚学步的样子,怕听不到孩子唤她一声“娘亲”,更怕若她走了,独留稚子无辜,要如何在这魏府中生存?

    不自觉地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让女人早已冰封的心底有了些裂痕。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袁墨,也不去想魏冶,更不愿深究这个孩子的由来。

    她只知道,在魏家的深宅大院里,唯有腹中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才是真真切切属于她的。

    *

    既然有了孩子,总该与孩子的父亲拉近些关系。在这魏府之中,若想护得孩子周全,终究多多少少还是要仰仗魏冶的垂怜。

    她想,只要他能对她存几分情意,往后母子二人在府中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这日,她特意去寻了卞夫人,恭敬地行至跟前,福身行礼道:“妾甄氏,问夫人安。不知近日可有家书寄回?二公子随司空出征,可还平安?”

    卞夫人手中茶盏一顿,抬眼瞥了甄汜一眼,淡淡道:“战事吃紧,书信甚少,即便有家书至,说的也是军国要务,未曾提及你。”

    甄汜心头空了一下,又问:“敢问夫人,不知如今战事在何处?”

    “妇道人家,打听这些做什么?”卞夫人打断她的话,面色微沉,“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好好将养身子,给魏家添个健康的子嗣。”

    她后退半步,连忙福身告罪:“妾身失言,请夫人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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