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儿,休得无理。”甄汜轻声喝止。
那刘氏的婢女闻言,并不争辩,只朝甄汜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便躬身退下了。
红菱年纪尚浅,心思单纯,只知主子是要去面见那位权倾天下的魏司空,却全然不知是以何等身份、何种方式前往。
在她天真懵懂的认知里,自家女郎永远是那个才情满腹、傲视群芳的甄氏贵女,纵使是去求人,也该是以理服人、以才学折服对方。又如何能想象得到,她心中如明月皎洁般的女郎,竟会有被迫低头折腰、以色事人的那一日?
菱儿不懂,可甄汜心里如明镜一般透彻。
在势不可挡的魏氏铁骑面前,她不过是一介等待发落的俘虏女眷,阶下之囚,哪还有半分开口辩驳、以才学论事的余地?
此刻能拿出来“交易”的东西,本就不多。
*
水汽氤氲,女子将缠着细纱的双手轻轻交叠于胸前,由侍女小心搀扶着,缓缓踏入浴池。
良久,她出浴更衣。池水将一身冰肌玉骨蒸腾出淡淡的绯色,宛如三月初绽的桃花,脆弱又娇艳。
刘氏派人送来的是一身正红色的广袖留仙裙,侍女为她整理衣带时,不慎失手,一枚乌黑的药丸从衣裙的袖袋中滚落出来。
“少夫人。”刘氏的贴身婢女立刻上前,迅速弯腰拾起,将那枚药丸呈到甄汜眼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老夫人特意嘱咐,说此物什您或许用得上。若需服用,切记…务必提前。”
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接过了那枚冰凉滑腻的避子丹。
“替我…谢过母亲。”声音平静,将那枚意味屈辱的药丸重新藏入宽大的袖袋深处。
待刘氏的婢女退下,红菱执起螺子黛,小心翼翼地为女子描画眉形,笔尖轻柔游走,远山般的黛眉渐渐于额间成形。
又将胭脂轻轻点染唇间,顿时衬得肌肤胜雪,明艳不可方物。
小丫鬟许久未见主子作此盛装,一时看呆了去,心直口快道:“夫人真美,不愧是名动北地的第一美人。平日里素净着已是绝色,今日稍作打扮,竟比…竟比和袁公子大婚那夜还要光彩照人呢。”
话一出口,红菱猛地惊觉失言,慌忙低下头,无措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铜镜中,甄汜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个云鬓花颜、红衣灼目的自己,心底一片苦涩。
君姑为她备下的这身嫁衣般的华服,在此种屈辱的境地之下,没有半分喜庆,只添悲凉。
*
与此同时,邺城城南驿站,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厢房内,魏冶坐于案几之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佩剑。剑刃寒光流转,映出他冷峻的轮廓。
今日在袁府,这把剑,沾了些不该染的血。
即便拭净所有痕迹,那一缕挥之不去的幽香仍在鼻尖萦绕,似有若无。
以及她青丝散落、素衣染血的惊鸿一影,更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外侧的走廊中,身着玄甲的侍卫快步穿过长廊,在踏入厢房前倏地停步。
他警觉地环顾四周,扫过空无一人的回廊、檐角摇曳的孤灯,又侧耳倾听了片刻。
确认绝无任何人尾随窥探后,方才推门闪身而入,反手将木门严实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息。
“将军,查清了。”侍卫单膝跪地,禀告道,“昨夜那个窥探驿站行踪的探子,确是袁家所派。”
魏冶抬眸,唇边掠过一丝冰冷,手中的动作未曾停顿,绢布依旧不紧不慢地擦拭剑锋:
“果然不出我所料。”
很快,他将佩剑归鞘,随即霍然起身,玄色大氅随着动作垂落,衬得男人身姿愈发挺拔:“袁氏已到穷途末路,竟还敢苟延残喘,打探父帅的行踪。”
“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将司空今夜下榻此处的消息,‘妥善’地放了出去。”侍卫的声音压得更低,“若袁家真存了偷袭的心思,想必今夜定会有所行动。”
“那便是自投罗网。”他勾唇,笑意未达眼底,“我就在此恭候大驾。届时人赃并获,也休怪我魏冶做事不留情面了。”
侍卫闻言,略有犹豫:“将军您独自在此,是否需要属下们暗中布防?”
“不必。”魏冶断然回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剑鞘,“你们全部退至楼下候命。听我哨声为号。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诺!”
侍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雕花木门再次被轻轻合上,厢房内重归寂静。
魏冶独自伫立房中,玄色身影与窗外愈加浓稠的夜色逐渐融为一体。
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沉如墨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