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梦难观(三)
    黄金台这一代的住持原名姓杜,出生时日光晴好,名便取“晴堂”二字。

    杜晴堂如今已是不惑之年,他皈依佛法是二十余年前,具体是什么年纪,他早已记不清了。

    进入黄金台前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多年前,他从安水村离开时的样子。

    而如今一想到安水村,杜晴堂不免感到些痛快和轻松。

    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让那些村民尸骨无存还不够。当年杜晴堂尚才五六岁,字还不识的年纪,就先知道了何为血海深仇。

    他被安水村的村民强行收养,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因为被告不贞而被沉塘。杜晴堂忍辱负重至今,就是为了把那些伪君子都开膛破肚,晒在太阳底下,鞭上一回又一回,鞭到只有苍蝇和鬣狗才愿意啃食他们,才能消弭他心中那一点恨意……

    大雄宝殿侧殿无人入内参拜,此地依稀可听见正殿传来的热闹,巨大的佛像庄重肃穆,稳稳坐在台上。今日无风无云,日光已热烈到发白。

    可光明明是从大殿正门穿透,照射在佛身,影子却是从上面轰隆隆压下。如一片阴云般,彻底扣住了在案旁面带讥诮的杜晴堂——无念。

    无念是他如今的法号。

    这是他生父善德,上一代住持兼方丈给他起的。

    黄金台里没人知道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也没人知道老住持之死其实根本不是他坐化得道,破戒的贼僧,怎么可以得道?

    无念不信佛。

    信佛,信报应轮回的人,是做不了黄金台的住持的。

    就在无念伸手,正想要如往常一般为面前的菩萨奉三柱香的时候,案上的线香竟似受潮多时般,软趴趴的断开了。

    不等他多想此等情态是否是什么不祥的预兆,张昆玉就已经沉着一张脸,将身上破破烂烂挂彩的周小怜往殿内一扔,少女结结实实的摔砸在无念的脚边。

    周小怜满脸都是备受背叛的不可思议,她神态惴惴不安,像一只被扼住脖颈,垂死挣扎的兔子。

    无念高高在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周小怜的眼睛和脸颊,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问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无念只是平静的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周小怜就连余光都没有在扫无念的衣角,本能却让她感受到无念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样,一寸寸舔舐着她刻意流露出来的恐惧——享受,他在享受着周小怜和张昆玉演出的这场好戏。

    周小怜硬着头皮,到了这个地步,她必须继续进行这场拙劣的戏码。

    只要咬死了两人之间的不合,无念也无法印证他心中的怀疑。神光斋步步紧逼,烧香天只能被迫接受自己这一枚筹码。

    周小怜挣扎着仰起头,她目眦欲裂,似乎怎么也不相信张昆玉会这样对她。

    少女的喉咙几乎要被一寸寸撕裂,她崩溃地发出极为压抑凄惨的悲鸣,一点一点扭着身体挪过去,却被张昆玉抬手一剑钉住衣角,怎么也挣脱不开。

    她夸张地悲泣道:“你被他们骗了,昆玉姐!”

    “他们才是叛党,他们不会去救那些人的!昆玉——”

    张昆玉冷面无情,她坚持与和乌兆星牵连上的周小怜斩断一切关联:“到底是害死甘少侠,和乌兆星同流合污的你可信;还是一直为民做事,慈悲为怀照拂苍生的无念法师可信,我自有定夺。”

    蠢女人,居然把害死甘霖的事情都说给张昆玉听了。

    无念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但也对现在从周小怜嘴里被坐实的甘霖之死感到好笑:他早就觉得甘霖、褚见珏、乌兆星,还有那个地底下被关着的皇子都是蠢货。

    居然为一个女人争来抢去……

    不过周小怜——的确有些姿色——她头发此时因为方才的动作,一丝一缕乱糟糟的黏在脸上,嘴唇血色淡淡。张昆玉对她的无情,让她整个人宛如惊弓之鸟一样打颤。

    周小怜都暗叹自己居然那么会装,她又发出一声哀鸣:“昆玉姐……”

    无念欣赏够了小怜奄奄一息的惨状,这才施施然开口:“张施主,这是怎么一回事?”

    张昆玉睨着趴在地上的小怜,朝无念一拱手:“此人本是周汀情的妹妹,洗雪山庄的二小姐,也是我的旧识。”

    “方才我在正殿遇到她,还以为她是因为洗雪山庄有什么急事才找来。结果她偷偷摸摸找上我,竟是为了告诉我,黄金台烧香天两处都与逆党有所牵连,意在谋反,”张昆玉厉声说着,神情又好像对小怜极为失望,她摇了摇头,“可她身边那个人,正是江湖凶名在外的乌兆星……”

    无念闻言,也顺着张昆玉的话故作震惊:“谋反可是大不敬,这位二小姐出身洗雪山庄,怎会对我寺有如此误会?”

    “我呸!”周小怜恶狠狠扭过头朝他吐口水,毫不留情地唾弃道,“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疯子!郡外安水村就是你们做的——你们杀了那么多人——”

    “安水村?这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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