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刀的手慢慢松开,听山神说,百年前这山本是祥和,却因村民迷信献祭,无数女子冤死成怨,山神守山,也守着这些不甘的魂,等个能斩断献祭轮回的人。
“你逃出来,便是破局的楔子。” 山神松枝轻晃,殿门重新推开,雨过天晴的光涌进来,她望着山神眼角青纹,想起自己被选为祭女的绝望,忽觉这神秘山神,是黑暗里撞进来的、带她挣脱献祭宿命的光 。
松枝光影在青砖上晃,山神指尖凝着缕青气,轻轻往她眉心探:“这庙底压着祭女们的骨,她们的怨缠了百年,我虽能镇,却断不了根。你从献祭里逃出来,命里本就该踏碎这‘祭’字。”青气钻进她皮肤时,那些被根须扯拽的疼、被追兵逼到绝路的惧,竟像被晒过的潮雾,渐渐散了。
她浑身发颤,却不是怕。山神眼角青纹亮起来,像山巅积雪映了月光:“我守山太久,力在消散。若你愿,我附你身,带你去清郎山拜师——那儿的修行者,专破世间邪祟献祭的局。
你替我走这趟,也替自己挣条活法,可好?”青气触到眉心时,她猛地敛衽后缩,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轻响。
供桌清水晃出细碎涟漪,她抬眸望向山神,眼底仍凝着几分戒备:“仙长言附身同行、引往清郎山拜师,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小女……实难轻信。”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襟前银簪,簪头缠的旧丝线,还是儿时璟哥哥替她理的。
山神松枝轻垂,晨露落在她腕间,带来一丝清冽:“姑娘逃亡至野地草垛那日,暴雨如注,你蜷缩发抖时,草间是否落下半块裹着油纸的麦饼?” 这话如惊雷撞进她心,那日她衣衫染血、冻得牙关打颤,正是那半块带着余温的饼,让她撑过了最凶险的一夜。她当时只当是路人善举,追出去时却连人影都寻不见。
“那饼是我所赠。”
山神眼角青纹泛着柔光,“姑娘被选为祭女当晚,我本欲破阵相救,奈何庙中怨魂缠缚,迟滞了脚步。后来见你一路奔逃,恐你体力不支,才悄悄送饼,未敢现身惊扰。” 她攥着银簪的手紧了紧,想起父亲被诬陷通敌、满门抄家那日,她藏在假山后,听差役说“留着这小姐,给山神当祭品”,那时只觉天崩地裂,若不是念着还在修河工地生死未卜的璟哥哥,她早便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若往清郎山,或许能寻到你牵挂之人的踪迹。” 山神声音轻缓,似能看透她心底最深的执念。
她垂眸看着银簪,簪身刻着的“璟”字已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仍是她唯一的念想—— 璟哥哥曾说,“待我修完河,便求伯父许我们成婚,往后护你安稳”,这话还在耳边,她怎能甘心就此不明不白地困在献祭的局里?沉吟片刻,她缓缓抬眸,敛衽行了一礼:“仙长既曾施援手,又提及璟哥哥的消息,小女愿信仙长一次。只是……还望仙长莫要伤及无辜,更莫要负了小女这份信任。” 山神松枝轻晃,似是应下。
眉心青纹骤然发烫,一股清润之力顺着血脉漫开,她只觉眼前清明了许多,连殿内残存的阴寒都散了大半。整理好衣襟,她将银簪重新别好,声音虽仍带几分怯意,却多了几分坚定:“仙长,我们……启程吧。往清郎山去,寻生路,也寻……我放不下的人。” 殿门在身后缓缓敞开,阳光铺在青石板上,映着她纤瘦却挺拔的身影,伴着松木香。踏出庙门的脚刚沾到晨光,她忽又顿住,指尖按在眉心——那处青纹的暖意还在,可方才山神所言的“附身破局”,仍像场荒诞的梦。松木香渐渐淡去,远处林子里隐约传来犬吠,让她猛地想起满门抄家的惨状、差役们“抓回祭品”的嘶吼,心尖骤然发紧。
“仙长所言虽善,可清郎山路途遥远,附身之说……终究离奇。”她轻声自语,敛了敛被风吹乱的衣襟,银簪在襟前晃了晃,“眼下追兵未散,若贸然往陌生山境去,怕是未拜师先遭不测。”
方才对璟哥哥的念想虽让她动了心,可官府小姐的审慎,让她不敢将生路赌在一场偶遇的“仙缘”上。
转身望了眼身后的村庙,殿门已悄然合上,再无半分异样,仿佛方才的山神、阴魂都只是她逃亡途中的臆想。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再回头,顺着来时的小路往林外走——昨日躲雨时,曾听樵夫提过,往东南走三十里有个桃村,偏僻且少与外界往来,正是躲避追杀的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