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议有效。请原告变更提问。”
啪。在这个交替的沉默时刻,笔掉在桌面上的声音格外明显。森川葵呼吸一顿,闻声抬头,与对面的二人合上了视线。有一种被锁定的恶意缠上她心头,寒意从尾椎骨漫上。
不出所料她被叫到了名字,僵硬地站起来朝着中间走去,接受来自法官,原告,被告三方的审视。
“森川小姐,你是最先发现原告异常并第一个采取措施的人,对吗?”原告律师起身,绕到了她身侧。
她没有否认。
“资料显示,你没有任何医学教育背景,对吗?”
森川葵抬眼瞟了一下,不明白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异议。被告教育经历与本案无关。”
“我还没问完。”原告律师面向法官,“为了查明事实,请允许我继续。”
法官点点头,“原告代理人继续提问。”
“谢谢。”代理人微微一笑,再度转身面向森川葵,俯身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黑色的阴影。
“那么,您是凭什么做出了新木先生需要急救的判断?”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我接受过红十字会培训,当然也包含了如何判断心脏骤停。我有证书,就在证据里。”
“您是说这个吗?”他从桌上拿起复印件,“上面的落款日期是七年前。”
森川葵的眉毛已经皱得很深,她猜不透这律师的意图,焦躁地将手背到身后,用指甲掐手心试图让疼痛找回冷静,微微向己方代理人看去,却被原告律师侧身挡住了视线,切断了她的求助。
询问还在继续。
“七年。请注意,七年的时间,足以忘掉很多事,尤其是这些不经常使用的技能。就被告森川葵否有足够的能力判断新木先生的实际情况,我方提出怀疑。”
“我没有忘记!他倒下之后面色发绀,我检查了他的心跳和脉搏,就是这里。”她摸向自己的正在快速搏动的颈动脉,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我也拍打他的肩膀确认他是否有自主意识,我怎么喊他都没有回复。这还不足以证明吗?”
“这只是你在紧急状况下做出的主观臆断。”
“您在没有完全能力判断的情况下,擅自进行了强力按压,是否超过了您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
“什么?”森川葵忍不住提高了音调,听到这样无理荒唐的话,她差点就要拍桌子了。意识到自己有些失去理智,她闭了闭眼睛,想要平复翻涌不停上来的怒气。他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要见死不救吗?是在指责自己多管闲事吗?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是在做好事吗?自己确实不是医生,自己确实凭借的是记忆与本能,自己确实不能像白石那样给出更专业更有逻辑的理由,那又怎么样?自己因为这些小瑕疵,就要被千夫所指,抹杀一切成果吗?只是因为自己无法对同类的苦难袖手旁观,只是只是因为自己保有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善意,只是不想让自己内心不安——
她很想现在就大哭一场,跑出法庭,躲在洗手间把所有的委屈和不解发泄出来,或者酣畅淋漓淋一场雨。莫名其妙的事太多了,但理智紧紧扯着她,让她眼睛发涩。法官也催促她赶紧回答。
她还能回答什么。她还能解释什么。这种在她看来理所当然的问题,这种自然而然的行为,这种应该被提倡的无私品质,居然需要被三堂会审,被一群人煞有介事的评判。
好荒唐啊。
她行使了沉默权,保留自己理想的固执,只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愤怒。
这时,白石动了动,替她挡住了来自对面的不怀好意的视线。他从证据清单中拿出几份文件,缓缓站起身,向法官申请发言:“请允许我就此质疑做出说明。”
白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坚定,毫无犹豫和停顿,展现出他的绝对自信:“根据森川小姐描述的情况——无自主呼吸、颈动脉搏动消失——这完全符合临床判断以及相关指南中的心搏骤停标准。在那种环境下,能做出正确判断的非专业人士是十分值得尊敬的!并且更进一步说,做出判断并非难事,真正困难的是拥有采取行动的勇气。”
他看向原告律师,语气锋利了几分:“而您的主观猜测,才是没有任何根据的不负责任的说法。没有亲历现场的人永远不能体会到那种紧迫感,永远无法理解相应的思考方式,永远无法理解这种挺身担当的勇气。请注意,现场的急救决定,依赖的是当时的表现,而不是事后收治的医学检验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