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盛名也没想到,但毕竟已人至中年,抗打击能力还是有的,他稳住自己,问道:“那是……她的孩子?”
“是吧,”谢铭也不甚清楚,“那女孩叫她妈妈。”
“多大的孩子?”
谢铭比划了个大腿以下的身高:“大概这么高。”
是两三岁的样子。
祁盛名跑到祁澄房间门口,敲门,没有人应声。他大力一撞,脚下却一个踉跄,门只是掩上了。
“澄子。”祁盛名喊了一声床上的人。
“爸。”祁澄的声音像是被锈住了,哑得厉害,让人认不出。
“我没事,爸。我要缓一天,明天就好了。”
他在心里也对自己说,祁澄,我只给你一天时间。
“行,那你休息。”
祁盛名掩上房门,看到身后的谢铭。
“这今天,辛苦你了铭铭。”
“没事,叔,祁澄是我兄弟。”半晌又道,“祁澄他……一回来就吐了好多次,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祁盛名摇摇头:“他会缓过来的。”因为他是祁澄。
黑夜中,祁澄盯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过往。他一点一点问自己,自己哪里做错了?哪里还没做对?他把自己囚于那句“你是我最好的孩子”的樊笼里,进退维谷,避无可避。他想起曾经小时候和小朋友打架被关到门外哭闹不休,是了,自己干嘛非要打架,惹自己妈妈不开心;又想起自己死活不要去昌文考了倒数第一,对啊,为什么非要跟妈妈置气,学在哪里学不都一样么;又想起每周的赖床,磨磨蹭蹭不吃早餐……
祁澄觉得自己差劲极了。
怎么会有自己这么差劲的人!
这样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搞着偷袭,他愤怒的坐起,陷入暴乱,像无能又愤怒的兽,疯狂地抽自己的耳光。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狠狠地,似要抽烂自己的皮囊。他抽了三十下,感觉自己两边的脸火辣辣的肿得老高,但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他的内心在叫嚣。让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我不再欠你的了。
此后,祁澄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除了因为呕吐导致的声音变哑,话少了一些,其他都跟平时一样。
愈合伤痛,有人需要一年,有人需要一个月,祁澄给了自己一个晚上的时间,接受身心的绞痛与暴乱,然后强行抑住自己。不能想,不能提。
谢铭看到祁澄第二天出来时肿得老高的脸,诧异地出声,又被祁盛名按下。
给他一点时间吧,祁盛名用眼神告诉他。
三人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吃完了早餐,餐毕后祁澄房间多了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酒。
剩下的时间,祁澄和谢铭一起学习,一起打游戏,有时两人会出门在电玩城疯玩一个下午,会一会在A市的老朋友和新朋友。待祁澄腿好得差不多了,他们甚至去夜市摆过地摊,因为一个懒于讲价一个不会讲价,总是赔多赚少,两人每天埋头算账,希望能少赔一些,没想到最后大反转还是赚了些,两人高兴得不行,拉着祁盛名又去饭馆搓了一顿。
祁澄把自己当成不知疲惫的鸟,日日在家与远方乱窜,即使啼血哀鸣。每天都在忙,每天都很忙,忙到不知晦朔春秋,不知疲惫,不去乱想。
反正,只要不荒废时光就好了。
其他还好,只是,他对自己的学习越发严苛,近乎于病态的强迫。准备了一堆大速写本,每科一本,上面前一半整理的整个初中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后面是典型的例题错题,每种题至少有三种不同解法,标有不同星级,分析了各种解法的优缺点……并且,不能有错字,如果错了,撕掉重来。
祁澄的字本是苍劲有力,如今囿于这小小的白色纸张之中,收敛了些许张狂,但笔锋刚硬,仍不逊色地压榨着每一处空隙。
他像是一台高度发烧的学习机器,高效且滚烫,让无数题海在脑中汇聚分流,安静且平稳,不会有船只迷航。
是绝对意义上的学习机器。
谢铭和他一起学习,看着满地撕碎的纸张苦不堪言,单只能认命的打扫,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给祁澄当钟点工的。
“这是你的荣幸。”祁澄头也不抬的回答。
“我谢恁爹。”
“他说不用谢。”
暑假快完的时候,谢铭拉着在题海里奋斗到昏天地暗的祁澄出门逛夜市,明天他就要回到C市,要拉着祁澄痛快一个通宵。
“不可能的,老祁不会让你通宵,他会打断我的腿。”
“有你替我受着,我玩得安心。”
“我谢谢您。”
谢铭嗜甜,看到路口有卖棉花糖的当即买了两根。
“给你。”他举着两个超大的云朵来到祁澄面前,一个红如朝霞,一个白如皑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