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颈
藤光,第一次没有选择沉默地走开,而是缓缓走了过去。

    塔矢亮确实不擅长安慰人。

    他的世界由逻辑和胜负构成,情绪是棋盘上需要被冷静分析,然后果断舍弃的干扰项。

    过去,每当进藤光情绪低落,无论是输棋后的不甘,还是被舆论中伤的郁闷,塔矢亮唯一的,也是他认为最有效的回应方式永远是:“再来一局。”

    用棋盘上的对话来消弭棋盘外的纷扰,这是他理解中,他们之间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沟通。

    所以,当塔矢亮无声地走近,感受到他气息的进藤光几乎是下意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先开了口:“抱歉,今天……太累了,不想对局。”

    他预想着塔矢亮会沉默,或是依旧坚持,或是转身离开——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然而,他听到的却是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

    “赛事还有一段时间,”塔矢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生涩的温和,“想出去走走吗?”

    进藤光彻底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累而出现了幻听。

    他猛地抬起头,撞进塔矢亮那双碧色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往常下棋时的锐利锋芒,也没有被拒绝对局后的冷硬,反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略显笨拙的认真。

    “走……走走?”

    进藤光几乎是结巴地重复,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超乎寻常的信息,“去、去哪里?下周不是还有和关西棋院的交流赛?还有棋院的研究会……”

    他下意识地搬出日程和责任,试图将对话拉回他熟悉的、安全的轨道。

    塔矢亮的回答却异常简洁果断,带着他一贯可以将复杂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的能力:“处理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进藤光张着嘴,所有推脱的理由都被这四个字轻飘飘地堵了回去。

    他看着塔矢亮,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仅仅是那个棋痴塔矢亮,他是最年轻的头衔拥有者,一个拥有强大行动力和资源,并且……在此刻,动用了这些力量,只为了一句“出去走走”。

    一种极其陌生的、温热的情绪,悄然取代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疲惫和抗拒。

    他不再看窗外,而是将目光完全聚焦在塔矢亮身上,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一般。

    “可是……”

    进藤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茫然和无措,“能去哪里呢?”

    这个问题,他问塔矢亮,也像是在问自己。

    他的生活早已被围棋塞满,目的地无非是棋院、比赛会场、家、偶尔的围棋主题咖啡馆或书店。

    除了儿时追逐佐为足迹的那些旅程,“想去的地方”这个概念,在他的人生字典里早已模糊褪色。

    塔矢亮似乎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提出“出去走走”更像是一种基于“不能再这样下去”的判断后所采取的行动,至于具体去哪里,显然不在他最初的想法当中。

    他微微蹙眉,陷入了认真的思考,那表情更像是在思考一个复杂的定式。

    看着他这副模样,进藤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那份压在心口的郁气莫名散了些许。他叹了口气,抓了抓那头耀眼的金发,尝试着从记忆角落里搜寻答案。

    “好像……小时候想过很多地方。”

    他低声嘟囔,眼神飘向远方,陷入回忆,“想去看看海,不是比赛时匆匆路过的那种……想去那种有很古老街道的地方,随便逛逛,不用想着下一场比赛在哪里……还想去……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轻快起来,那些被遗忘的、属于普通年轻人的简单愿望,一点点重新变得清晰。

    塔矢亮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看着进藤光眼中重新亮起微弱却真实的光彩,那比任何棋局的胜利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那就,”塔矢亮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仿佛下达了一个重要的棋局决策,“去能实现这些愿望的地方。”

    没有具体的计划,没有严密的日程,只有一个模糊却温暖的方向。

    进藤光望着他,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真正轻松的笑容。

    “好啊。”他说。

    这一刻,棋盘之外的广阔世界,似乎第一次,以一种温柔的姿态,向他们敞开了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