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彬挽起过于宽大的袖口,露出瘦削但肌肉线条清晰、因长期劳作而显得结实的小臂。
他提起一旁沉重的木桶,将干净的棉布抹布浸入冰凉的井水中,用力拧干,然后开始沉默而专注地工作。冰凉的湿意透过布帛触及皮肤,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他的动作仔细而富有韵律,仿佛要将所有的纷杂思绪、所有的恐惧与不甘,都凝聚在这简单、重复的擦拭动作之中,让心灵获得片刻的放空与安宁。
就在这时,一阵平稳而略显苍老、带着独特韵律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声却清晰的交谈,从文渊阁那扇沉重的、镌刻着繁复云龙纹的楠木大门内传了出来。
“……此版《文献通考》,乃南监精刻本,校勘精良,字迹清晰,版式疏朗,实为近年难得之善本,当存入内阁书库,以备诸位阁臣随时咨阅考据。”
一个温和醇厚、带着浓浓书卷气与久居上位的从容的声音说道。
“林阁老慧眼,下官佩服。此套典籍共一百二十册,下官这就命人详细登记造册,妥善入库。”另一个较为年轻、语气恭敬的声音立刻回应。
林阁老?秦彬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拧干的抹布在他指间停留了一瞬。是那位历仕三朝、官拜内阁首辅、以清正刚直、学识渊博、爱惜人才而著称于世的林文正林阁老?
他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膛,本就蜷缩在廊柱阴影里的身形,更是努力地往后缩了缩,恨不能化作栏杆上一道无形的纹路。
脚步声渐近。
秦彬用极其谨慎的、不被察觉的眼角余光瞥见,一位身着绯色仙鹤补子朝服、须发皆白如雪、面容清癯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一名身着青色翰林官袍、姿态谦恭的中年官员陪同下,缓步踱出了文渊阁大门。
老者身形不算高大,但步履沉稳,气度雍容,目光沉静如水,眉宇间蕴藏着经年累月积淀下的智慧与威严,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机巧与伪装。
林阁老似乎并未注意到廊下这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擦拭宫人,他的目光平和地掠过那被秦彬擦拭得一尘不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红色温润光泽的朱漆栏杆,微微颔首,似是随口对身旁的翰林官感叹道:“器物虽微,不及典籍之万一,然用心擦拭,竭尽其力,亦能焕发其固有之光彩,不蒙尘垢。”
“可见世间之事,无论巨细,贵在专注与恒心,贵在一颗不欺暗室的诚敬之心。”
那翰林官连忙躬身称是,言辞恳切地附和着阁老的见解。
而林阁老那沉静的目光,在说完这番话后,似乎极其自然、又极其不经意地,在秦彬那始终低垂着、看不清具体神情的头顶上,停留了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目光并不锐利,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泛滥的同情,也没有寻常官员看到罪奴时那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只是一种……
仿佛看到了某件值得稍加注意的物事般的、纯粹的、带着些许探究意味的观察。
随即,他便不再停留,与那翰林官继续沿着廊庑,向前走去,口中谈论着方才阁内未尽的一些典籍版本考证话题,声音渐渐远去。
直到那平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拐角,四周只剩下风吹叶动的沙沙声,以及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秦彬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他手中依旧握着那块微凉的抹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林阁老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林阁老……他方才那看似无意的一瞥,是真的只是随意的扫视,还是……别有深意?
那句“用心擦拭,亦能焕其光彩”、“贵在专注与恒心”、“不欺暗室的诚敬之心”,是位高权重者一时兴起的随口感慨,还是……某种隐晦的、针对他此刻处境的提醒,甚至是……一种极其含蓄的认可与鼓励?
他无法确定,也不敢确定。这位在朝中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老臣,对秦家那桩轰动朝野、证据“确凿”的叛国案,究竟持何种态度?
是如同外界绝大多数人所坚信不疑的那般,认可那所谓的“铁证”,对秦岳的“罪行”深恶痛绝?
还是……以他宦海沉浮数十载的阅历与洞察,也曾对那过于“完美”的证据链,对父亲过往的为人与功绩,心存过一丝疑虑与不解?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敢让其存在的希望,如同初春时节,在尚未完全解冻的、坚硬冰冷的冻土之下,某颗沉睡的种子,挣扎着,极其小心地、试探性地,探出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嫩绿的尖梢。
如果……如果在这看似铁板一块、人人对秦家避之唯恐不及的朝堂之上,还有像林阁老这样地位尊崇、品性为人所共知的人物,内心深处对父亲的清白尚存一丝未泯的怀疑,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