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果然在太后面前提到了手帕之事。而且语气那般自然,带着同情,这无疑坐实了他之前禀报的消息。
陛下此刻那几乎要压抑不住的震怒,便是最好的明证。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根深深刺入皇帝心中的猜忌之刺,正在发酵,即将带来他乐见其成的风暴。
回到养心殿,周澹然并未如同往常般径直走向御座,而是负手立于那扇面对着庭院、此刻却紧闭着的雕花长窗前。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孤绝的、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的冷硬。窗纸透进的光线有些晦暗,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李德全。”他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沉寂,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如同数九寒天屋檐下垂落的冰棱。
“奴婢在。”李德全连忙上前,躬身应道,姿态谦卑到了极致。
“立刻派人,去太液池畔,昨日郡主可能经过的那片区域,”周澹然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给朕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搜。”
“重点是假山石缝、水边草丛、林木根部……任何可能隐匿物件的角落,都不许放过。”
“朕要看看,有没有一方……素白缎子质地、边缘绣着银线竹叶暗纹的手帕!”
他清晰地复述了秦彬的描述——素白手帕。而他,同样知晓瑞王府惯常喜欢使用竹叶作为其不易察觉的徽记暗纹。
他要去验证。验证秦彬那看似坦诚的“丢弃”,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欺君罔上的谎言。
“是!奴婢遵旨!定不辱命!”李德全心中剧震,一股混合着兴奋与凛然的情绪掠过心头,他立刻领命,脚步匆匆而去,那背影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周澹然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那负在身后的、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窗棂上那繁复而冰冷的雕花图案。若搜不到……或许……还能说明秦彬确有几分避祸的清醒,以及对自身身份的“敬畏”。
若搜到了……那便是铁证如山的欺君之罪。证明他心中确有鬼胎,那方手帕,他并非真心想丢,或许只是情急之下的暂时藏匿,以待风头过去之后,再行利用。
无论最终是哪种结果,秦彬今日,都注定难逃一番严厉的敲打,甚至更残酷的惩戒。
他必须让这个日益显示出危险苗头、仿佛一株在悬崖石缝中顽强生长、却不知会伸向何方的野草般的罪奴,牢牢地、刻骨铭心地记住,谁才是掌控他生死、主宰他命运的唯一主人。
他需要彻彻底底地碾碎他任何可能萌生的、不该有的心思与侥幸。
养心殿内,烛火似乎都感受到了这份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光芒变得有些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秦彬跪在熟悉的角落,虽然无法听清周澹然与李德全那压得极低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对话,但皇帝那周身散发出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怒意,以及李德全离去时,那看似恭谨、实则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阴狠的一瞥,都如同最清晰的警报,在他脑海中尖啸。
是因为郡主。她在太后面前说了。皇帝派人去搜那手帕了。
他明明已经丢弃了,丢弃在那般隐蔽的假山石缝里,掩盖得那般仔细……应该……搜不到吧?
可是……李德全。那是李德全亲自带人去搜。他和他手下那些如同猎犬般敏锐的爪牙……他们会不会……根本不在乎是否真的搜到?
他们会不会……趁机栽赃?将一方类似的手帕,提前准备好,然后“恰好”从某个地方搜出来?
无数的念头,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在他脑海中疯狂地盘旋、撞击,让他心神俱裂,五内如焚。
那研磨的动作,不可避免地、难以控制地带上了一丝细微的、却无法掩饰的颤抖。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压下喉咙口那股不断翻涌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感。
他知道,越是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越要保持极致的冷静与镇定。尽管,这镇定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堡垒,摇摇欲坠。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烧红的铁板上煎熬。殿外似乎隐约传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喧哗声,脚步杂沓,又很快被压制下去,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慌的死寂。
秦彬的心,随着那隐约的、无法辨明的动静,忽而提起,悬到嗓子眼,忽而又沉沉落下,坠入无底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李德全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殿门口。他的手中,似乎……空无一物。
秦彬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劫后余生般的喘息。那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似乎终于可以稍稍松弛那么一丝缝隙。
李德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