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声音恭谨而刻意地保持着距离,如同在两人之间划下一条无形的鸿沟:“回贵人的话,奴婢是乾西五所当差的,奉命前往前方库房清点物品。”
他的声音低沉,因长久的沉默与压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然而那音色底子里,却依旧残留着几分昔年书香门第熏陶出的清越,如同上好的古琴,即便蒙尘,偶然拨动,亦有余韵。
这声音让安宁郡主眨了眨眼睛,好奇心更盛。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向前轻盈地迈了两步,试图看清他被阴影遮挡的面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天真命令:“你抬起头来我瞧瞧。”
秦彬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在这位身份尊贵、显然不知人间疾苦的小郡主面前,任何形式的违逆都可能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他只能依言,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依旧谦卑地垂落,不敢与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有任何交汇,生怕其中映照出自己此刻的狼狈与不堪。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天际最后一道绚烂的霞光,仿佛格外眷顾地,恰好穿过檐角的缝隙,精准地投射在他的侧脸上。
光线勾勒出他清俊而棱角分明的轮廓,那眉眼依稀可见昔年京华才子、温润如玉的影子,只是如今被沉沉的郁色、无法消弭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憔悴所覆盖。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唇色淡薄近乎透明,下颌线条因长期的消瘦而显得愈发清晰、锋利,如同被命运粗暴打磨过的玉石。
那是一种被无情碾落尘埃,饱经风霜摧折,却依旧在断壁残垣中,顽强保留着某种本质的、破碎而动人的美感。
安宁郡主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微微吸了一口凉气,杏眸睁得更大了一些。她长于王府,见惯了或俊美或威武的男子,却从未在宫中,或者说在任何地方,见过这样的……“罪奴”。
没有令人不适的谄媚讨好,没有麻木不仁的逆来顺受,也没有怨天尤人的阴郁戾气,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将一切痛苦都吞噬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隐约透出的、如同冰雪覆盖之下依旧挣扎求生的韧草般的坚韧。
她年纪尚小,不懂何为“雪胎梅骨”,何为“宁折不弯”,只是单纯地、凭直觉觉得,这个人……不该穿着这样粗糙丑陋的衣服,不该做着这些卑微的活计,他……好像应该站在更明亮、更干净的地方,如同她曾经在父王书房里见过的那些水墨画上的山水高人,清冷而遥远。
“你……”郡主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双自然垂放在身侧、指节分明却布满了冻疮愈合后的暗沉印记与劳作留下的厚茧的手上,随后又敏锐地捕捉到他赭衣领口处,因方才动作而微微敞开的一小道缝隙里,隐约露出的、一小截旧伤未愈的淡红色疤痕。
那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刺痛了她未经尘垢的眼睛。心中那点莫名的“可怜”之感,瞬间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扩散、弥漫开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自己绣工精致的袖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方素白干净的软缎手帕。
那手帕质地极佳,触手柔滑,边缘用几乎与缎面同色的、极细的银线,绣着一簇不易察觉的、属于瑞王府特有的徽记暗纹——几片清雅飘逸、相互缠绕的竹叶。
“这个给你,”她将手帕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如同分享一件寻常的玩具,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却并无恶意的、纯粹的善意,“你……你拿着擦擦汗吧。看着……怪不容易的。”
那方手帕洁白如初雪,在暮色四合、光线渐暗的环境中,仿佛自身能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与秦彬身上黯淡的赭衣、与他周遭压抑灰暗的环境,形成了无比尖锐、近乎残忍的对比。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凝固成了坚冰。
秦彬看着那方递到眼前、散发着淡淡少女馨香的手帕,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在这一瞬间倒流、冻结。
他不能接。无论如何都不能接。接受一位郡主,尤其是瑞王府郡主的手帕,在这耳目众多、步步惊心的宫廷,无异于自寻死路。
陆承恩那阴鸷的目光仿佛就在暗处窥视,李德全的耳目无处不在。
这方手帕若落入他人眼中,会衍生出多少恶毒的揣测与构陷?与亲王勾结?引诱宗室女?试图借助王府势力图谋不轨?
每一条,都是足以将他立刻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罪名。
“奴婢卑贱之身,汗垢污浊,实不敢玷污贵人的帕子。”
秦彬的声音依旧竭力维持着平稳,但那平稳之下,是如同弓弦般紧绷的惊悸。他后退半步,更深地躬下身,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试图以最谦卑的姿态,隔绝这飞来横祸,“贵人厚爱,奴婢心领,然……实不敢受。”
安宁郡主举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她显然没料到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