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
那本承载着无数历史兴衰、厚重如砖石的《资治通鉴》最后一册,竟从他手中脱手滑落!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惊雷般,在极致寂静的殿内轰然炸响!

    厚重的书册重重地砸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溅起细微的尘埃,装订的线绳似乎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书页哗啦啦地散乱开来,覆盖了一小片光洁的地面,如同一个骤然死亡的巨大蝶翼,失去了所有生机。

    秦彬的脸色,在那一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僵在矮凳上,维持着那个伸手取书的姿势,仿佛一尊突然被石化的雕像。心脏仿佛也在那巨响响起的刹那停止了跳动,随即又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他的胸腔,几乎要震裂他的耳膜,跃出喉咙。

    他甚至不敢、也没有勇气去看向周澹然的脸色,只觉得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从四肢百骸疯狂地汇集而来,将他从头到脚彻底冰封,连思维都凝固了。

    失手跌落御用书籍,已是严重的失职。更何况,是发出如此巨大的声响,在帝王小憩后阅读的静谧时刻,惊扰圣驾……这简直是罪加一等!

    他几乎是滚落般从矮凳上下来,由于极度惊慌,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狼狈。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那撞击的力度甚至让他自己都听到了骨骼与金砖接触的闷响。

    他俯下身,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叩响。“奴婢该死!奴婢失手!惊扰陛下圣安,罪该万死!求陛下重罚!”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那是源于内心最深处、最真实的恐惧。在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上犯错,往往比在军国大事上忤逆,更能招致毁灭性的惩罚。

    因为这代表着“不堪用”,代表着连最基本、最简单的侍奉都做不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李德全几乎是随着那声巨响就快步冲了进来,看到殿内狼藉的情形,尤其是跪伏在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秦彬,他的眉头立刻死死皱紧,尖厉的嗓音带着十足的怒意与表现的机会,厉声斥道:“混账东西!毛手毛脚,粗鄙不堪!惊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来人——”

    “够了。”

    一个平淡的,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倦意的声音,打断了李德全即将唤入侍卫的呵斥。

    周澹然终于将目光从手中的书卷上抬起,落在了那散落一地的书页,以及跪伏在地、身体微微发抖的秦彬身上。他的脸上并没有预料中的雷霆之怒,甚至连一丝明显的不悦都找不到,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隔着一层琉璃的平静。

    李德全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后续的斥责戛然而止,他惊疑不定地看向皇帝,又看看地上的秦彬,完全摸不透圣意。

    周澹然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缓缓扫过散乱的书册,那厚重的典籍摊开在那里,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巨鸟,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惶。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跪伏在地的秦彬身上。看着那截因极度恐惧和卑微姿态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看着那单薄的肩背因无法抑制的轻颤而勾勒出的、如同被拉满的弓弦般的线条。

    眼前的秦彬,与昨日那个在言语间绵里藏针、隐隐透出峥嵘棱角的秦彬,几乎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只被猎鹰阴影笼罩的、惊慌失措的幼兽,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肝胆俱裂,那层看似坚韧的外壳,在绝对的权力和突如其来的意外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地显露出了裂痕。

    这种强烈的反差,奇异地取悦了周澹然内心深处某种掌控一切的欲望。

    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绝对的、源自本能的恐惧,以及在这种恐惧下,那看似清冷孤高的姿态是如何被瞬间击碎,还原出最原始的战栗。这证明,无论这个人内里藏着怎样的才华与傲骨,他的生死,他的一切,依旧牢牢地、绝对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起来吧。”过了仿佛漫长到令人窒息的一瞬,周澹然才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不过是一本书而已。莫非朕的养心殿,还缺这一册《资治通鉴》不成?”

    这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调侃的语气,让跪伏在地的秦彬和侍立一旁的李德全都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秦彬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浓稠的惊惧,以及一丝茫然的无措。额头上因方才重重叩首而留下了一块清晰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周澹然甚至没有再多看那散落的书籍一眼,只是对李德全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逗乐了的意味:“还愣着做什么?收拾了便是。看他吓得那样。”

    后半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秦彬紧绷的神经上,带来一种比直接责罚更令人难堪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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