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错
淌,如同砚池中渐渐浓稠的墨汁。李德全偶尔会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上温度恰到好处的热茶,或更换即将燃尽的烛台。

    他看到殿内这看似和谐、实则暗涌潜藏的一幕,那双精于察言观色的老眼里,总会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疑虑与不安。陛下对这秦家小子的态度,实在是太过莫测。

    若说重视,前日的罚跪、过往的鞭笞杖责历历在目,言语间的折辱更是家常便饭;若说厌弃,却又破例将其从掖庭调入养心殿近身伺候,甚至允许其接触这些关乎国本的机要奏章——尽管,仅仅是以一个研墨奴仆的身份。

    午后的阳光变得倾斜而浓稠,如同融化的琥珀,透过窗棂,将殿内浮动游移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仿佛无数悬浮在光阴里的细小生命。

    周澹然批完一本关于漕运事务的奏折,随手将其放到已阅的那一叠最上方,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拿起下一本。

    他的指尖在光滑冰冷的案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目光终于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移开,落在了身旁那始终如同背景般沉默的身影上。

    秦彬几乎是立刻便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他的侧脸、脖颈,甚至是他执着墨锭的手指上。

    研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沙沙的韵律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流畅,只是那原本就挺直的背脊,似乎在不自觉中,绷得更紧了些,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地抵御着那无形的压力。

    周澹然并未立刻开口,他好整以暇地端起手边那盏珐琅彩瓷茶盏,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拂开水面漂浮的几片碧绿茶叶,低头呷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过喉间,带来一丝清雅的甘醇与暖意。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无波的湖面:

    “河南道监察御史与布政使司互相参劾的折子,你也看到了。”他说的,正是方才批阅的那本,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说说看。”

    这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随意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考较,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高级的试探。

    那平淡的语气底下,甚至隐隐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仿佛在说:“你一个身负叛国重罪、沦为贱籍的奴仆,也配站在这里,对朕的朝政指手画脚?”

    秦彬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如同坠入了冰窖。握着墨锭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那微凉坚硬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来了。

    帝王这心血来潮的“垂询”,每一次都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脚下是云雾缭绕,看不见底。答得深了,是妄议朝政,心怀叵测,其心可诛;答得浅了,是敷衍塞责,徒有其表,不堪一用。

    更何况,这本奏折涉及地方大员之间的权力倾轧,派系斗争,水深难测,一个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那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脏缓慢下来,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的清醒。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奏折中的内容:御史参布政使贪墨漕银,草菅人命;布政使反劾御史结党营私,诬告构陷。双方各执一词,列举的“证据”都看似确凿,言辞激烈,如同两只缠斗的野兽,都欲置对方于死地。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声音低缓而清晰,带着十足的恭顺与卑微,如同最温驯的奴仆:“回陛下,奴婢愚钝,只知陛下圣心独断,明察秋毫。此等封疆大吏之争,关乎国体,非奴婢这等微末罪奴所能妄言置喙。”

    这是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回答。将一切洞察与裁决的权力,恭敬地推回给至高无上的帝王,将自己置于绝对卑微、毫无威胁的位置。

    周澹然闻言,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低沉,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听不出真实的喜怒,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骤然冷凝、滞重了几分。“哦?”他尾音微扬,带着玩味,“朕记得,昨日宫宴之上,你面对王瑾那等蠢货,引经据典,口齿倒是伶俐得很,锋芒暗藏。”

    “怎么,到了朕的面前,面对这朝堂实务,就只剩下‘奴婢愚钝’这四个字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带着实质压力的探针,落在秦彬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脸上,“还是说,你心中其实别有丘壑,藏着真知灼见,只是不敢说,或是不屑……与朕说?”

    话语中的威胁与逼迫,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缓慢而坚定地缠绕上秦彬的脖颈,让他几乎窒息。那“不屑”二字,更是被刻意加重,带着刺骨的寒意。

    秦彬感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单薄的奴仆衣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知道,单纯的、毫无内容的敷衍,已经无法满足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也无法度过眼前的难关。周澹然要的,不是他表面的恭顺,而是他藏在恭顺表皮之下的真实反应,是他的“骨头”有多硬,也是他的“软肋”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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