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短短十几步的距离,此刻对他而言,却仿佛是一段漫长而艰辛的征途。每一步踏出,膝盖处都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与韧带的撕裂感。
额头上渗出的,早已分不清是疼痛引起的冷汗,还是被殿内暖意熏蒸出的热汗,混杂在一起,沿着他苍白的面颊滑落。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在寒冷的夜空中呵出一团团浓厚的白气。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再显露出任何即将摔倒的迹象。
他只是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那光滑得可以照见人影的金砖地面,将所有的心神与意志,都集中在了“行走”这唯一的一件事上。
那挺直的背脊,尽管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却始终顽强地维持着一个不肯彻底弯折的弧度,如同暴风雪中,最后一杆不肯倒下的、满是伤痕的旗。
终于,他挪到了那道光与暗的分界线前。殿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龙涎香那特有的、醇厚而压迫性的芬芳,与他周身携带的、来自广场的寒冷气息形成了剧烈的碰撞,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停在门槛之外,依照宫规,深深地躬下身去,以一种极其卑微的姿态,对着殿内那一片光明与威严的深处,用那沙哑而干涩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罪奴秦彬,奉旨觐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殿前,清晰地传入了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周澹然依旧端坐于御案之后,手中似乎正在翻阅着一本书籍。
听到门外的声音,他并未立刻抬头,甚至连翻书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一般,将秦彬那卑微的禀报,与那躬身等待的身影,彻底晾在了那象征着天堑的门槛之外。
李德全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殿内是令人窒息的静谧与温暖,殿外是蚀骨的寒冷与无声的等待。那道敞开的殿门,此刻更像是一张巨兽的嘴,等待着猎物的进入,也考验着猎物的耐心与心性。
秦彬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膝盖处的剧痛,因为姿势的改变,而变得更加尖锐难忍。
但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强迫自己维持着这个姿态,等待着那最终的决定他下一刻命运的、来自御座之上的声音。
踏入这道门,便是踏入了龙潭虎穴,踏入了周澹然为他精心布置的、下一个未知的棋局。而他,别无选择。
御座之上,周澹然终于缓缓地,将目光从手中的书页上移开。那本书,是一本年代久远的《盐铁论》,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微的卷曲。
他似乎看得颇为专注,直到此刻,才仿佛被门槛外那持续存在的、卑微而沉默的身影,稍稍打扰了兴致。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冷而精准的探针,越过御案,越过那数丈的距离,毫无阻碍地落在了依旧保持着躬身姿势、停在门槛之外的秦彬身上。
那目光,先是掠过他那因躬身而更显单薄的脊背,继而落在他那微微颤抖、似乎难以支撑的双腿之上,最后,定格在他那低垂着的、看不清神情的头顶。
没有立刻叫起,也没有任何表示。周澹然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呈送上来的、有些瑕疵却颇具特色的贡品。
他那张年轻而俊美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之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光芒,混合着审视、玩味,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够清晰定义的探究欲望。
暖阁内,烛火跳跃,将他的身影在身后巨大的屏风上投下变幻不定的阴影。
李德全与侍立一旁的几名宫女太监,更是将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生怕一丝一毫的声响,都会打破这令人心悸的寂静,引来不可预测的后果。
时间,在这极致的静默与无形的压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对于躬身于门槛之外的秦彬而言,这短暂的等待,却仿佛比之前在广场上忍受寒风与剧痛的一个时辰,还要漫长难熬。
双腿的颤抖愈发难以抑制,膝盖处的疼痛如同钻心的毒虫,疯狂地啃噬着他的意志。额角的冷汗,汇聚成珠,沿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一个迅速蒸发消失的微小湿痕。
他死死地咬紧牙关,舌尖那早已凝结的伤口再次被咬破,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
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对身体平衡的维持上,集中在对那即将崩溃的意志力的死死攥取上。他不能倒,绝不能在这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终于,在那沉默几乎要达到顶点,连李德全都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