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惊呼,那杯斟得满满当当的、呈现出琥珀色光泽的御酒,带着浓烈醇厚的香气,脱离了杯盏的束缚,化作一道污浊的弧线,径直朝着秦彬的面门泼洒而去。
这一下变故突生,毫无征兆,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惊呼。一些胆小的宫女甚至下意识地掩住了口。
电光火石之间,秦彬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被泼个正着,满脸狼藉。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磨砺出的反应。
他的身体几乎是自动地、极其细微却精准地侧身、向后撤步半步,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仿佛早已计算好了酒液泼洒的角度与轨迹。
那杯昂贵的御酒,最终只是擦着他那件灰旧衣衫的肩头飞过,大部分泼洒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迅速洇开一团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如同一声无声的、屈辱的呜咽,酒香混杂着地面的尘土气,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在酒盏“哐当”一声坠地、发出清脆碎裂声之前,秦彬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清冷如殿外那轮渐高的明月洒下的辉光,精准地、毫无畏惧地捕捉到王瑾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与后续因失手而产生的错愕与恼怒。
他用一种不高,却异常清晰、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礼记·曲礼》有云,‘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然,《周礼·春官·宗伯》亦言,‘祭祀之礼,不卜不筮,而敬神祇’。御酒乃天子之赐,用以敬天奉祖,示诚洁,明孝道也。王公子此举,”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是欲辞谢君父之隆恩,还是……有意渎慢神明之享祀?”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引经据典,语气平铺直叙,却字字如刀,锋芒内敛,直指王瑾行为不仅是简单的失仪,更是上升到了“不敬君父”、“亵渎神灵”的高度。
这顶大帽子,远比直接的怒骂反驳要沉重得多,也致命得多。
王瑾那被酒精麻痹的脑子,被这文绉绉却犀利无比的反击砸得嗡嗡作响,酒意瞬间醒了一大半。他张了张嘴,脸色如同染坊里的布匹,由醉酒的红转为惊吓的白,又由白转为气急败坏的青紫。
他读书向来不求甚解,秦彬引用的典籍他半懂不懂,但那“辞君父”、“渎神明”的可怕指控,如同冰水浇头,足以让他心惊胆战,冷汗涔涔而下。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气急败坏,指着秦彬,手指因极致的愤怒、恐惧与羞恼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你一个卑贱罪奴,安敢……安敢妄言经典,污蔑本公子!你……你……”
殿外这突如其来的争执与骚动,尽管发生在边缘地带,却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早已引起了殿内更多人的注意。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许多官员纷纷侧目,连御座附近的瑞王、林阁老等人,也停下了交谈,将目光投向了事发的方向。王延在席上看得分明,自己儿子那副丑态毕露、进退失据的模样,以及秦彬那虽然卑微却依旧不失风骨的应对,让他脸色铁青,手中的象牙筷几乎要被他生生捏断。
他深知自己儿子是个什么货色,更清楚秦彬方才那几句引经据典的反诘,其分量何其之重。
在这等象征皇权尊严的中秋宫宴之上,行为失仪已是大忌,若再被坐实“不敬君父”、“亵渎祭祀”的罪名,哪怕只是风闻,也足以让他们王家吃不了兜着走。
御座之上,周澹然其实早已将这场发生在光影边缘的闹剧尽收眼底。从王瑾带着酒意起身离席,到他目标明确地走向秦彬,出言挑衅,再到其恼羞成怒企图泼酒侮辱,反而被秦彬以精妙身法避开并引经据典、绵里藏针地反将一军……
这一切,都未曾逃过他那双深邃如寒潭、洞察秋毫的凤眸。
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未曾改变,甚至在那深邃的眼底最深处,还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玩味与……欣赏?
这只被他亲手折断羽翼、打入尘埃的困兽,即便爪牙被拔,鳞甲尽褪,浑身伤痕累累,却依旧能在绝境之中,凭借着融入骨血的智慧与那份不曾泯灭的风骨,于电光火石之间,给予挑衅者如此漂亮而致命的一击。
有趣。确实越来越有趣了。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指尖的玉佩,如同在欣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
就在王瑾气急败坏,面红耳赤,几乎要不顾一切体面,上前欲对秦彬动手拉扯,局面即将彻底失控之际,一个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无形重压、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声音,如同九霄之上坠落的冰凌,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细微的嘈杂声,传遍了骤然变得死寂的大殿内外:
“何事喧哗?”
是周澹然。他甚至并未提高声调,依旧维持着那副慵懒的坐姿,目光也未曾刻意聚焦在争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