溢出的暖意、声浪与酒气,如同温暖的潮水,一波波拍打着他所站的这片冰冷而坚硬的“岸礁”。
他身上那件灰旧、甚至边缘已有些磨损起毛的内侍服,在此刻周遭一片富丽堂皇、色彩斑斓的背景映衬下,显得愈发刺眼和不合时宜,像一匹华美无比织金锦缎上,那块无法被忽略的、粗糙的灰色补丁,无声却顽固地提醒着所有人他“罪奴”的身份,以及那场并未远去的、弥漫着血雨腥风的“叛国”案。
他尽力将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仿佛要融入身后那根冰冷的朱红廊柱之中。
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面前一方冰凉光滑的地砖上,近乎痴迷地数着那上面天然形成的、细微如发丝的玉石纹路,试图借此隔绝外界的一切。
然而,总有不怀好意的、探究的、或是带着赤裸裸恶意的目光,如同暗处射来的冷箭,嗖嗖地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或带着世家子弟天生的优越感与鄙夷,或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审视,或带着某种残忍的、将他视为玩物般的玩味,在他清瘦的身形和低垂的侧脸上来回逡巡,不肯离去。
低语声,则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丝丝作响,顽强地钻入他的耳膜:
“瞧见没?那就是秦岳的独子,秦彬。”
“啧啧,真是世事无常,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想当年他可是京城多少闺阁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陛下终究是仁德,竟还容他存活于世,甚至允他在这宫宴之地侍立。”
“听说前些时日还在养心殿当差?哼,也不知是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才得了这份‘体面’……”
这些声音,如同蚊蚋嗡嗡,并不能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湖中掀起更大的波澜。
相较于诏狱中那足以摧毁人意志的酷刑,御前那反复无常、直刺人心的折辱,这些隔靴搔痒般的言语中伤,显得如此苍白而微不足道。
他只是下意识地,将本就挺直的背脊,挺得更直了些,如同风雪肆虐的悬崖边,那株任凭风吹雪压,却始终不肯折断的青竹,以沉默的姿态,守护着内心最后一方不容践踏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