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立一旁的管家连忙躬身应诺,捧着早已备下的金锞子碎步上台打赏。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应和的奉承之声,气氛愈加热络。
恰在此时,一位坐在下首、身着半旧青衫、面容清癯、目光却透着精明的中年文士,乃是瑞王府的首席幕僚沈文渊,他捋了捋颔下三缕长须,趁着斟酒的间隙,含笑望向瑞王,语带机锋道:“王爷,这杜丽娘因一梦而生情,为情而死,又因情而复生,虽是传奇话本,倒也暗合佛家‘一念三千’之妙谛。”
“却不知,如今那九重宫阙之内,近日可有什么引人遐思的‘新梦’旧影,可供我等俗人品咂?”
此言一出,在座诸人皆是心领神会。
瑞王虽赋闲在家,寄情丝竹书画,但对那高墙之内的大小动静,何曾有一日真正放下过关注?这看似随意的问话,实则将风花雪月引向了波谲云诡的朝局。
瑞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极淡的精光,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摇曳造成的错觉。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坐直了身子,端起面前那只润泽如玉的甜白釉酒盅,细细端详着盅内琥珀色的琼浆,仿佛在鉴赏一件稀世古玩。
良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深宫似海,梦影重重。有的梦,光怪陆离,不过是庸人自扰;有的梦,暗藏机锋,关乎前朝后宫的得失荣辱;还有的梦嘛……”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回杯中酒液,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玩味,“……看似平淡无奇,不过是一缕旧年尘埃,却或许牵系着一桩悬而未决的公案,引人探究,更……引人入胜啊。”
他虽未明指,但在场诸人哪个不是心思剔透之辈?“旧年尘埃”、“悬而未决的公案”,除了数年前那桩震动朝野、至今余波未平的秦岳叛国案,还有哪一桩能有如此分量,值得瑞王在此风雅场合,以如此含蓄又如此明确的方式提及?
另一位身着簇新宝蓝杭绸直裰、略显富态的官员立刻接口,他是吏部的一位郎中,早已暗中投靠瑞王:“王爷高见。只是旧梦难寻,真相更是扑朔迷离。听闻如今宫中,陛下对那‘旧梦’残留的一丝痕迹,似乎……颇有些异乎寻常的兴致,竟将其置于御前,朝夕相对。”
他指的,自然是周澹然将秦彬留在养心殿的近况。
瑞王轻轻晃动着杯中酒,看着那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度,淡淡道:“兴致所在,人皆有之。尤其是对那种看似卑微如尘、实则内里或许藏着不甘与韧性的东西。”
“陛下年轻,心高气傲,或许觉得将那点‘痕迹’放在眼前,既能时时警醒自身莫蹈覆辙,又能……如垂钓一般,或许能引出些藏在深水下的巨鳖狂蛟,亦未可知。”
他这话,看似在平静地分析周澹然的心态,实则已将秦彬比作了诱饵,暗示其可能成为搅动沉寂局面的关键棋子。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投向厅外被灯火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夜色,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只是,这观梦之人,若太过投入,难保自己不会也成了梦中之人。更何况,我等在此看戏,又焉知自己不是别人戏台上的角色呢?”
这话语带双关,既点破了周澹然可能“玩火自焚”的风险,也暗示了在场众人乃至他自己,都在这天下大局的“戏”中,无人能真正超然物外。
一时间,花厅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丝竹余音袅袅,和着众人各怀心思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瑞王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他拿起酒壶,亲自为身旁的沈文渊斟满一杯,朗声道:“罢了罢了,戏文终究是戏文,聊博一粲而已。
世事如棋,亦需步步为营,耐心斟酌。来,文渊,诸位,莫负良辰美景,共饮此杯!接下来这出《霸王别姬》,才是英雄美人的千古绝唱,值得细细品味!”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举杯附和,谀词如潮,气氛重新变得喧闹热烈起来。但方才那番关于“旧梦”与“新戏”的对话,却如同投入静池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都漾开了深浅不一的涟漪。
瑞王周沐宸,依旧一副闲适名士的派头,欣赏着台上即将开始的慷慨悲歌,唯有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静谧的算计光芒。
他如同一只经验老到的猎手,蛰伏于暗处,耐心等待着深宫那场“大戏”拉开关键序幕的时刻,以便伺机而动,落下那枚足以影响全局的棋子。
养心殿内,时光在更漏滴答声中仿佛被无限拉长。经历了前番种种试探与暗流冲击,秦彬的心境反而淬炼出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非是麻木,而是一种将全